七月十五那天清晨,菖蒲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窗纸外面透进来的是一层浅浅的青灰色,鸟在院子外面的树枝上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单衣,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中段。她对着柜子上那面小小的铜镜把头发扎起来——深褐色的发尾用那根浅紫色的丝带系紧了,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铜镜里的七岁小姑娘眉眼清秀白净,白眼通透得像两片薄薄的玉。她伸手碰了碰镜面上自己的倒影,指尖凉凉的,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她从柜子底层摸出那柄短刃。刃面寒光闪闪的,映着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她把刃柄攥在掌心里,刃尖朝下,贴着内侧的小臂藏好,用袖口盖住了。然后她推开纸门走了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宁次还没醒,母亲在厨房里烧水的声响细细地传过来。菖蒲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那烧水的声音,弯腰把鞋穿好,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晨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透出来,在她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她沿着日向族地的石板路往宗家祠堂的方向走。路过族地后面那片小树林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侧头往林子里看了一眼——冬天的时候她和佐助在那棵老树下埋过一枚白色鹅卵石,他说等春天再挖出来看看会不会发芽。春天早就过去了,那枚石子应该还埋在那里。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宗家祠堂的门已经开了。她跨进门槛的时候里面的长老们正坐在蒲团上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见她走进来便都安静了。族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苍老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菖蒲走到祠堂正中央跪下来,脊背挺得直直的。她等这一刻等了将近一年。她跪在那里,在七个长老和族长面前,慢慢地、稳稳地开口了:"日向分家长女,日向菖蒲。今天满七岁。按族规来领咒印。"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了袖口里。
族长看着她从袖口里取出那柄短刃,刃面寒光一闪。他的瞳孔骤缩了一下,周围的几名长老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站了起来。"你要做什么——"有人喊出了声,可已经来不及了。菖蒲把那柄短刃举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她的查克拉在劳宫穴凝聚了一瞬又散开了,另一股力道从腕骨传到指尖,精准地控制着刃尖的角度。她练了将近一整年柔拳,每一掌都要求力道从脚底起经过腰胯传到掌心,分毫不差地击中经络交错的节点。而此刻她把那份掌控力全部用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刃尖刺入左眼的瞬间,她全身猛地绷了一下,剧痛像烧红的铁水从眼眶灌入颅腔,撕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尝到了血的味道,可她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她的手指配合着刃尖的方向将眼球剜出,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她练过千百遍一样。然后右侧也是同样的速度,同样的精准。她把两颗血淋淋的眼球托在掌心里的时候从眼眶涌出来的血已经把她的下颌和衣领染透了,一滴一滴落在她面前青灰色的石板地面上,洇开暗红色的小圆点,像一朵一朵正在开放又很快枯萎的花。
祠堂里一片死寂。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在低声抽气,有一个年轻的长老猛地站起来打翻了面前的茶杯。族长坐在正中央纹丝不动地看着她,那双深重的白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像一池被暴风雨搅动的水,底下所有沉积多年的泥沙都在往上翻涌。菖蒲跪在那里,托着那两颗温热的、尚且跳动着残余神经的眼球,把额头抵在了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血顺着她的眼窝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下颌滴在石板上和她额前的碎发混在一起。她的声音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着,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气里:"求族长看在我父亲多年为宗家尽忠的份上……看在他用命替日向家挡了云隐那一劫的份上……放过这个天生就带着分家烙印的孩子。"
沉寂。很长很长的沉寂。久到菖蒲以为永远不会有回答了。然后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里面有裂痕,像一面被重锤砸过的古钟:"你知不知道……毁掉白眼是什么样的罪过。"菖蒲伏在地上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石板和血泊之间传出来,闷闷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刻着:"知道。分家擅自毁损血继限界,视为叛族。当诛。"
祠堂里又安静了。然后菖蒲听见了脚步声——缓慢的、蹒跚的,像背着千斤重担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族长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了她面前。她伏在地上感觉到那双苍老的手伸下来,把她额前被血粘住的碎发轻轻地拨开了,粗糙的指腹碰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那个位置干干净净的,没有咒印,什么都没有。族长的手在发抖。他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久到祠堂里的烛火跳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石头:"日差……当年跪在这里求我让他替雏田去死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也是流了这么多血。"
菖蒲的额头还抵在石板上。她的血顺着石板蔓延开去,染红了族长脚尖前方一小片青灰色的砖缝。她听见他的叹息声从头顶落下来,像一片很重很重的落叶坠入了深水里。"你走吧……"族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可我留不住你。分家自毁白眼,按族规是死罪。我不杀你,可族里那些守规矩的人……不会容你。你走吧。我会告诉他们你死了。"菖蒲的额头终于离开了那块被她自己的血浸透了的石板。她抬起头,血还在从空荡荡的眼窝里往外淌着,淌过她苍白的脸颊和抖动的嘴角。她朝着族长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了,可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就在面前——用力磕了一个头。"谢族长。"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可她磕下去的那一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响亮地回荡着。
她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向族地的石板路被晨光照得白花花的,她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被门槛绊了一下扑倒在台阶下面,膝盖和掌心都蹭破了,可她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走。血从她的眼窝淌下来淌过下巴滴在衣襟上,沾了灰的石板路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暗红色痕迹,像一条细小的河在曲折地朝前延伸。她走着走着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很大带着颤抖。是宁次。她闻到了哥哥身上那件白色族服被太阳晒过的气息,感觉到了他攥着她手臂的那只手指节在用力地、极其用力地收紧。她偏过头朝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的弧度里全是血和泪。"哥,"她轻声说,"我没事。我自由了。"
宁次攥着她的手臂把她搂进了怀里。少年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脸埋在她沾满血的头发里,肩膀在抖着,可他没有哭出声。菖蒲被他箍在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又快又重,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在用最后的力气撞墙。她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在他弓起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哥你回去。族长说他会告诉大家我死了。你别来找我。"她说着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两步。宁次伸出手在半空中想抓住她,可她退得太快了,他的指尖只碰了一下她袖口的布料就滑了过去。
菖蒲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了。晨光落在她沾满血的绷带和深灰色的衣襟上,把她散落下来的深褐色发尾里那根紫色的丝带照得发亮。她走进了村口那片小树林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那个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剧烈的喘息,像是一个人追着她跑了很远的路。菖蒲停住脚步转过身朝向那个方向。雏田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在剧烈地喘着,白眼里全是水光,嘴唇翕动着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菖蒲看不见她的脸,可她感知到了那团白色的查克拉在剧烈地颤着,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灯。雏田冲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很紧。她能感觉到雏田的指尖在剧烈地抖。"你……你把眼睛……"雏田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菖蒲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了,动作很轻,可很坚决。"雏田。"她开口了,声音还哑着,可那两个字她咬得很稳,"你回去吧。你们宗家以后再也没有这个分家孩子要操心了。"
雏田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菖蒲转过身继续走了。她走出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雏田的哭声——细细的、压抑的、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小鸟在拼命挣动着翅膀。她没有回头。她沿着木叶村外围的小路一直往南走,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可脸上绷带底下的疼痛还在,一阵一阵的,像跟着她心跳的节奏在搏动。她走到木叶村南面围墙下面那个她知道很久的隐蔽缺口——她之前踩过很多次点,为了这一天她连逃跑的路线都练过——侧身挤了出去。村外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木叶村外面的荒野上,身后是那个她住了七年的村子,面前是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什么都看不见了,可她感知得到远方有开阔的风和敞亮的天地在等着她。
她迈开了步子,朝着那个未知的方向走了。深褐色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脸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上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她在心里把那些人的查克拉颜色最后感知了一遍——宁次的浅灰色,佐助的深蓝,鸣人的暖橙,鹿丸的淡褐,雏田的纯白,小樱的粉绿,井野的金黄,丁次的暖橘,止水那抹再也感知不到的温润的琥珀色。她把它们都收好了,然后闭上不存在的眼睛,朝着前方走了。风从荒野上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和衣摆都掀起来飘着,那根浅紫色的丝带在发尾飘得像一只正在飞走的蝶。而她正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只蝶飞向的方向里去。
木叶村在她身后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