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七岁生日的前一天傍晚,她在训练场边上磨佐助那枚用钝了的苦无。砂石磨过刃面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在冬天的暮色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收拢。佐助在旁边刚收完功,正蹲下来把散在沙地上的苦无一枚一枚归拢。菖蒲把那枚磨好的苦无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线天光看了看,刃面锃亮锃亮的映着她低垂的眼睛。她把苦无递过去的时候佐助接过来也翻着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了忍具包里,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木雕,刻成一只蹲着的鸟,翅膀拢在身侧,嘴微微张着像在叫。刀痕还很新,边角有一些没有完全磨平的细屑。菖蒲把那枚木鸟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细小的刻痕在她的指腹下像一道一道极浅的河床。她抬头看佐助,他正把忍具包的带子拉紧,垂着眼没有看她,可他的耳朵尖有一点薄薄的红,被冬天的暮色冻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分不太清。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低低的,被冷风吹得有些散。菖蒲把木鸟攥紧了贴在胸口,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压了很久没有压下去。她站在训练场的暮色里把那只木鸟看了又看,摸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地收进了自己贴身的暗袋里。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菖蒲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把枕头底下的小木匣子打开了。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过了——紫色的丝带,白色手帕,双刃练习刃,那枚第一次扎进树干的苦无,晚樱花瓣,雏田给的药膏,鹿丸的棋子,枯柳叶。她把它们看完了,把木鸟放在最上面,然后把匣子合上,塞进了柜子最底层,压在几件叠好的旧衣服下面。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她脸侧,把她白净的侧脸照得发亮。
第二天清晨菖蒲醒得比平时都早。天还是黑的,窗纸上透进来的是一层深深浅浅的靛青色。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听着隔壁宁次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鸟鸣声。她躺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坐起来。她穿好衣服,扎好头发——那根紫色的丝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她对着小铜镜检查了两遍。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的院子里。
晨风冷得很,她穿得比平时薄一些,一身深灰色的单衣,袖口利落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白的手腕和掌心里那层结实的薄茧。她走到院子的老树前面蹲下来扎了一个马步,出掌,收势,又出掌,又收势。她把八卦六十四掌从第一式到第六十四式完整地打了一遍。掌风破空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响亮,像某种不容回头的开头。她打到最后一掌的时候太阳刚好从东边的屋顶后面露出了一线金边,把她的侧脸和深褐色的马尾辫镀了一层浅金。她收势站直了,呼吸微微有些喘,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眉骨上,可她的眼睛是亮着的,白眼里映着初升的日头和冬天清透的天光。
她回到屋里把那柄从父亲刀架上取来的短刃从柜子底层摸出来。刃面寒光闪闪的映着她的脸,她看了两息,把它贴身收好了。然后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裁好的纸条和笔墨,蘸了墨,在纸条上写了几行字。她的字还不太好看,横不平竖不直的,可每一笔都用力地、认认真真地写过去了。写完之后她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上,用那根她平时最常用的浅紫色头绳压住了边角。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小房间——叠好的被褥,磨得发亮的廊板边沿,枕头底下那个空了的匣子原先放在那里现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尘印痕,窗台上晒干的秋海棠花瓣被晨风吹起来一小片打着旋落在地板上。她把它捡起来放回窗台上,然后转身推开了纸门。
宁次已经醒了。他正坐在廊下整理忍具包,听见推门声抬起了头。菖蒲站在晨光里冲他弯了一下嘴角,左边脸颊的酒窝浅浅地旋进去。"哥哥,我出门了。"她说。宁次看着她,她今天穿得比平时薄了一些,头发扎得利落干净,嘴角弯着的弧度和他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那个四岁的小姑娘一模一样。他也弯了一下嘴角,声音里带着刚醒的那种微微的沙哑:"早点回来。今天是你生日。"菖蒲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门。宁次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深处,心里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拉了一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轻轻拨动了。他摸了摸自己额角被刘海遮住的咒印位置,把忍具包背好了站起来往忍者学校的方向去了。
训练场那边,佐助一早就到了。他把小屋收拾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间屋子一眼就望到头了。可他还是把窗台上的小仙人掌擦了擦灰,把那枚白色鹅卵石摆正了,把苦无摞好。他把昨天磨好的那枚苦无单独放在一边,刃面朝上,是专门磨来准备今天给她的。他蹲在训练场边上等着,从早晨等到太阳升起来,从太阳升起来等到它走到头顶。铁栅栏外面陆续有人来了——鸣人抱着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盒子,盒子鼓鼓囊囊的,边角还露出来一小截红色的布头;鹿丸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枚磨得光滑的贝壳;小樱捧着一个编了一半的花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井野在后面跟着手里攥着一根新的发绳;丁次抱着一包刚出炉的团子,油纸上还冒着热气;雏田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小布包,布包的角上绣着一朵细密的小花,她低着头走得快,可到了铁栅栏外面就停住了,站在人群最外围等着。
鸣人把那个油纸包放在铁栅栏门口的地上,蹲下来拍了拍纸面上的灰。"小不点呢?还没来?"他伸长脖子往训练场里张望。佐助站在铁栅栏内侧,目光掠过远处的小径尽头,小径上一个人都没有。他没有说话,可是鸣人看见他把手里那枚磨好的苦无又翻了个面。
太阳往西偏了。菖蒲还没有出现。
鸣人蹲得腿麻了站起来又蹲下,换了好几个姿势。他把油纸包打开了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小樱的花环编了拆拆了编,编了第四遍。丁次的团子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油纸上的热气彻底散完了。鹿丸靠在铁栅栏旁边的老树上,把那些磨好的贝壳从布袋里倒出来又装回去,装回去又倒出来。雏田怀里的布包被她攥得有些皱了,她用掌心一下一下地捋平,捋平了又攥皱了。佐助一直站在铁栅栏内侧,靠着那扇生锈的铁门,目光落在小径的尽头。太阳从他头顶滑到西边的树梢上,暮色开始从地平线那头漫上来了。
鸣人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佐助:"她是不是……忘了?"佐助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磨好的苦无,刃面映着暮色初降的灰蓝光。他想到昨天傍晚她把磨好的苦无递回他手里时白眼里那种安安静静的光,想到她蹲在树根底下用小瓦片围着小苗时嘴角翘着的弧度,想到她把木鸟攥在胸口时那个压了很久没有压下去的笑容。她的嘴角今天没有出现。她从早上出门那一刻起,就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面前。
佐助把那枚苦无收进了忍具包最里面的夹层里。他推开铁栅栏的门走出去,穿过沉默的人群,沿着小径往日向族地的方向走。鸣人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鹿丸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鸣人的袖子让他别喊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望着佐助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深灰色单衣的轮廓被最后一缕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右手腕上那根深蓝色的发带在风里飘着。
佐助推开日向族地的院门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坐着一个人——不是菖蒲,是日向宁次。宁次坐在廊沿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泛白。暮色把他低垂的侧脸笼在一片暗影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白眼里有佐助从未见过的东西。碎掉的、裂开的、像一整面冰被重锤砸了一下正在从中心往四面扩散的纹路。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过来了。是一张叠好的纸条,边角压着一根浅紫色的头绳——菖蒲发尾系着的那根,她从不离身的那根。佐助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把纸条展开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用力地、认认真真地写过去了——
"佐助,对不起。今天不能来了。我有办法让自己不被刻咒印。等我回来。等我回来之后,我再告诉你是什么办法。你别担心。我会回来的。你要等我。明天我还去训练场找你。"
纸条的末尾画了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鸟。和昨天他刻的那只木鸟一样的形状,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叫。
佐助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等我回来"那四个字上,反反复复地看了很多遍。暮色从院子外面漫进来把纸面上的字迹染成暗金色,宁次坐在廊下望着他,没有起身,没有开口。佐助把那根浅紫色的头绳从纸条上拿起来缠在自己右手腕上,和那根深蓝色的发带并排系在一起。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日向族地深处宗家祠堂的方向,暮色正从那个方向一寸一寸地漫过来,把屋顶和檐角都吞进了阴影里。他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条,在冬天初降的暮色里站了很久很久。风从南贺川的方向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望着那个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那四个字他无声地念了一遍——等我回来。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转过身走出了日向族地的院门,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暮色深重的训练场。铁栅栏门口的人还没有散,鸣人抱着那个油纸包蹲在地上,鹿丸靠着老树,小樱和井野并肩坐在断木上,丁次捧着一包已经凉透了的团子,雏田站在最远处攥着那个被攥皱了的布包。他们看见佐助走回来,看见他右手腕上新缠上去的那根浅紫色头绳和他怀里贴近心口的那张纸条,没有人开口问。鸣人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鹿丸把那些磨好的贝壳一枚一枚放回布袋里,扎紧了口。小樱把那个编了四遍的花环轻轻放在了铁栅栏门上。雏田把怀里的布包放在花环旁边,抿了抿嘴,转身走了。
佐助推开铁栅栏门走进去,走回训练场中央。他没有回小屋,而是蹲在沙地上开始捡那些散落的苦无。一枚、两枚、三枚,他捡得比平时更慢更仔细,像是要把它们都捡干净了收好了,等明天那个蹲在边上帮他捡的人来了就能直接开始。他把苦无全部摞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铺在沙地上,把那些摞好的苦无照出细长的影子。佐助站起来走回小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把怀里的纸条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暮色太暗了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了,可他知道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都在,那只小小的鸟还在末尾张着嘴。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怀里,抬头望着铁栅栏外面的天空。冬天的夜空清泠泠的,星星缀得密密的,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在一匹深蓝的绸缎上。他望着那些星星,右手腕上缠着的两根发带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深蓝的那根,浅紫的那根,两根系在一起,像一道细细的桥架在手腕的骨节之间。
风从南贺川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佐助坐在门槛上没有进屋,就那么坐着,等着一盏橘黄色的路灯在训练场上亮着,等着明天天亮。明天她说她还会来的。她说等她回来就告诉他是什么办法。他等着。等多久都等。和从前每一个在柳树底下等她跑来的下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