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秀芝做菜的水平跟她催婚的水平一样——专业。
周六晚上六点,沈听拄着拐站在金家别墅的餐厅里,闻着桌上八菜一汤的香味,忽然理解了金俊抒为什么耳根红。
"来来来,坐这儿。"金秀芝把她按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另一侧,然后拍了拍手,"俊抒,倒茶。"
金俊抒端着茶壶走过来,表情很淡,但动作很顺——给沈听倒了一杯,给他奶奶倒了一杯,自己那杯空着。
"你自己的茶自己倒。"金秀芝说。

"哦。"
沈听端着茶杯,环顾了一圈。金家的人比她想象的多——金秀芝坐在主位,对面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应该是金俊抒的爸爸,气质很稳,话不多。旁边坐着一个阿姨,笑起来跟金俊抒有点像,应该是他姑姑。再旁边是两个小孩,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正用筷子戳糖醋排骨。
"小听啊,"金秀芝夹了一筷子清蒸鱼放到她碗里,"你腿还疼不疼?"
"好多了,谢谢奶奶。"

"叫什么奶奶,叫秀芝阿姨就行。"金俊抒的爸爸开口了,声音低沉,"这孩子脸皮薄,你别跟着她瞎起哄。"
金秀芝瞪他一眼:"我什么时候瞎起哄了?人家姑娘都签协议了。"
"签协议是签协议,"姑姑笑着打圆场,"感情还得慢慢来。"
沈听低头扒了一口饭。鱼很嫩,蒸得刚好。她忽然想起哥哥也爱清蒸鱼,每次做都要掐表,多十秒就老了。
"小听是芭蕾舞老师?"姑姑问。
"嗯,教小孩的。"

"那挺好。俊抒小时候也学过跳舞。"
沈听差点呛到。
"……什么?"

"六岁,民族舞。"金俊抒面无表情,"学了三个月。"
"后来呢?"

"老师说他没天赋。"
"老师说的是'这孩子腿太长,民族舞可惜了'。"金秀芝补充,"后来送去学跆拳道,黑带。"
沈听看了金俊抒一眼。他正低头夹菜,耳根微微发红——不是害羞,是被人揭短的不自在。
"小听,"金秀芝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排骨,"你家里人知道这事吗?"
"知道。"

"他们没意见?"
"我哥说……"

……"沈听想了想,
"他说'只要你愿意就行'。"

"你哥是个明白人。"金秀芝点头,"那叔叔阿姨呢?"
沈听筷子顿了一下。
她哥。她记得她哥。但爸妈……
脑子里又空了一块。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这次擦得更大。
"我爸妈在国外。

她说的声音很平,
"不常联系。"

金秀芝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气氛安静了两秒。姑姑的两个孩子开始抢最后一块排骨,姑姑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两个,没大没小的!"
"没事没事,"金秀芝笑着摆手,"小听,吃菜,别客气。"
沈听低头吃饭。余光里,金俊抒看了她一眼。很短,很快,像怕被她发现。
她没抬头。
饭后,金秀芝把沈听拉到沙发上,拿出一本相册。
"来,看看俊抒小时候的照片。"
沈听翻开第一页——六岁的金俊抒,穿白色跆拳道服,站姿笔直,表情严肃,像个小大人。
"这张是考黄带的时候拍的。"金秀芝说,"你看这眼神,跟他爸一模一样。"
翻到第二页,十岁的金俊抒,站在钢琴旁边,手指按在琴键上,表情还是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在笑。
"他会弹钢琴?"

"会一点。后来学吉他了,说钢琴太文静。"
"他弹吉他弹得好吗?"

"一般。"金秀芝很诚实,"但他唱歌好听。你听过他唱歌吗?"
"没有。"

"回头让他给你唱。"金秀芝合上相册,压低声音,"小听啊,奶奶跟你说句实话。"
沈听看着她。
"协议是假的。"
"……什么?"

"协议是我逼他签的。但感情是真的。"金秀芝拍了拍她的手,"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表达。他喜欢什么人,从来不说,就闷在心里。但你不一样——他救你的时候,手在抖。"
沈听没说话。
"我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人。一个人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乎。"
窗外天黑了。金家的花园里亮起灯,草坪上的喷泉哗哗响。沈听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相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安静。
像暴风雨之前那种安静。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就是有。
回家路上,车里很安静。
沈听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金俊抒开车开得很稳,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奶奶跟你说什么了?"
他忽然问。
"她说协议是假的。"

金俊抒没说话。
"是真的吗?"


"……什么?"
"协议是假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

"条款是真的。"
"那奶奶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意思是——"
他顿了顿,

"她想抱孙子。"
沈听差点笑出声。

"你别笑。"
他耳根又红了,

"她真的这么说过。"
"我知道。"

她笑完,靠回去,
"金俊抒。"


"嗯?"
"你吉他弹得真的那么差吗?"


"……还行。"
"你唱歌好听吗?"


"不知道。"
"唱一个。"


"不唱。"
"为什么?"


"开车。"
"停车唱。"


"到家再说。"
"到家你就不唱了。"


"嗯。"
沈听看着他。他目视前方,表情很淡,但嘴角微微翘着——跟相册里那张弹钢琴的照片一样,在笑,但不明显。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笑可能比他演过的所有角色都好看。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沈听拄着拐进了门,换上那双粉色拖鞋,走到客厅。金俊抒跟在后面,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

"你先休息。"我洗个澡。"
"好。"

他往主卧走。沈听站在客厅里,看着那面书柜。淡黄色的票根角还露在外面,压在剧本底下。
她走过去。
手指碰到那摞剧本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把剧本往旁边推了推,抽出那张票根。
《吉赛尔》。
市剧院。19岁。
第二排。
不是废票。上面有撕过的痕迹,是检过票的。
她盯着那张票根看了很久。19岁,她跳《吉赛尔》的时候,台下第二排坐着一个穿黑衬衫的人。
她想不起来他的脸。但她记得那个位置。
因为那个位置,她第三圈转歪了。
沈听把票根放回去,把剧本压好。然后她拄着拐走回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灯管有一道裂缝,像冰面上的口子。
她闭上眼。
脑子里又浮起那个画面——琴房,门缝,有人在拉《沉思》。这次她没有让画面散掉。她盯着它,像盯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田微靠在钢琴边,小提琴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陆远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上。
然后画面碎了。
沈听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联系人列表里没有陆远。她删得很干净。
但有一条未读消息。
不是微信。是短信。
未知号码:小听,我知道你删了我。但我回来了。我在你舞蹈教室楼下等你。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
然后按了删除。
跟删联系人一样干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洋桔梗在玻璃瓶里,花瓣微微合拢,像在睡觉。
窗外有车经过,声音很远。她闭上眼,听见隔壁房间传来水声——金俊抒在洗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说过"又见面了"。
她现在知道了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今天。不是车祸那天。是更早。
是19岁那场《吉赛尔》,第二排,黑衬衫。2
劳斯写得太有氛围感啦,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