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周六。
沈听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住院部门口,左腿石膏换成了护具,走路还得拄拐。八月底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她眯着眼适应光线,听见旁边有人喊她名字。

"小听。"
金俊抒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戴了顶棒球帽,墨镜推在头顶。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T恤,还是黑衬衫的色调,但没那么正式。左手手背的创可贴换成了新的。
"你开车?"

她问

"嗯。"
他走过来接过护士手里的出院单据,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轮椅扶手,

"奶奶让我来接你。"
"奶奶呢?"


"去挑婚纱了。"
沈听差点从轮椅上滑下去。
"……什么?"


"她说趁协议还没公开,先把证领了。
金俊抒语气很平,

"省得我反悔。"
沈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袋——协议原件,金秀芝昨晚亲自送来的,条款列了满满三页。其中一条写着"双方需配合出席金家家庭聚餐不少于六次",另一条写着"不得与第三方发生亲密关系"。
最底下是金俊抒的签名,字迹很潦草,但力道重,像怕她反悔。
她签的时候手很稳。不知道为什么,签那份协议比签签证材料的时候踏实多了。
——
车里很干净,有雪松的味道。和车祸那天他衬衫上的一样。
沈听把拐杖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看向窗外。路两边的梧桐树往后退,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家在哪里?"


"城西,公寓。"
"我住哪间?"


"主卧旁边那间空着。"
"哦。"

她顿了顿,
"你主卧什么样?"

金俊抒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问这个?"
"我好奇。"

沈听很诚实,
"我以后要跟你住一年,总得知道室友的审美。"

他沉默了两秒,说:

"灰色。"
"什么灰色?"


"墙灰色,床灰色,窗帘灰色。"
"你的人生很灰。"


"拍戏的时候住酒店住够了,灰色耐看。"
沈听没再说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腿上的护具有点闷,但她懒得动。脑子里又开始闪碎片——一个琴房,门缝漏光,有人在拉《沉思》。每次她想抓住那个画面,它就散了。

"到了。"
车拐进地下车库。电梯上到28楼,门一开,沈听拄着拐杵在原地。
"你的人生真的很灰。"

玄关是灰的,客厅是灰的,沙发是灰的,连茶几上的花瓶都是水泥灰。唯一有颜色的是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夕阳打在玻璃上,给整个屋子镀了一层橘。

"拖鞋。"
金俊抒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粉色,带绒。
沈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芭蕾舞鞋——帆布包被货车刮飞了之后,哥哥给她买了双新的,白色,系带。她现在穿不了,只能趿拉着医院的拖鞋。
"你买的?"


"奶奶买的。"
"奶奶还挺少女心。"


"她挑婚纱的时候顺便挑的。"
沈听换了拖鞋,拄着拐往里走。客厅很大,一面墙是书柜,塞满了剧本和书。她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
然后拐杖停住了。
书柜第二层,最右边,压在一摞剧本底下,露出一角纸边。淡黄色的,边缘有点卷,像被摸了很多次。
她认得那个颜色。
签证中心回执的底联就是那种淡黄色。
"那是——"

金俊抒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表情顿了一下。

"废票。"
他说,伸手把那摞剧本往旁边推了推,把那张票根压得更严实,

"朋友送的,没去看。"
沈听盯着他的手。
"什么演出?"


"话剧。"
"哦。"

她没再追问,拄着拐往卧室走。金俊抒跟在后面,打开主卧旁边那扇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舒服。米白色墙,一张单人床,书桌,衣柜,飘窗上放了几个靠垫。床头柜上有一束花——白色洋桔梗,插在玻璃瓶里,水很清。
"奶奶连花都买了?"


"嗯。"
"她比我妈还积极。"

金俊抒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沈听正站在飘窗前,一只手搭在靠垫上,侧脸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她低头看自己的腿,伸手按了一下护具,皱了皱眉。

"疼?"
"还好。"

她没抬头,
"就是有点闷。"

他走过去,蹲下来。沈听低头看他,他正低头解她护具的搭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医生说可以松一会儿,但别拆太久。"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你哥。"
"你跟我哥很熟?"


"他救了你六小时,我救了你两秒。
金俊抒把护具松了一格,抬头看她,

"他觉得我欠他一个人情。"
沈听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帽檐压下来,眼睛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鼻梁的线条。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为什么知道我跳《吉赛尔》?"

他手指停了一下。

"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今天早上。查房的时候你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第三圈转歪了'。"
沈听愣了一下。那是《吉赛尔》第二幕她每次都会失误的地方。左踝旧伤之后,第三圈她永远转不到位。
"然后呢?"


"然后没了。"
"就这一句?"


"嗯。"
他站起来,退到门边。沈听看着他走开,忽然觉得那个距离有点远。她想说点什么,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一条微信。
陆远:小听,你在哪?我回来了。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名字跳了一下。陆远。吉他弹得不好,变声期哭了整晚,十六年的青梅竹马。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按了删除。
不是拉黑。是删除。联系人列表里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金俊抒站在门口,看见了。他没说话。
沈听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他:
"晚上吃什么?"


"奶奶说她来做。"
"奶奶连饭都包了?"


"她怕我饿死你。"
"你看起来不像会被饿死的人。"


"拍戏的时候连续三天吃泡面。"
"那确实该被饿死。"

金俊抒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沈听看见了,她觉得这是今天最有趣的事。
"金俊抒。"


"嗯?"
"你笑起来好看。"

他愣了一下。
"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他没接话。耳根又红了。
沈听靠在飘窗上,看着他转身走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一眼床头那束洋桔梗。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车祸之前的照片全在,她一张一张翻——舞蹈教室,学生,哥哥,还有一张合影。
合影里她和两个人在一起。一个男生弹吉他,一个女生拉小提琴。她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
男生的脸她想不起来了。
女生的脸她也不认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了锁屏。
窗外天黑了。城市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像舞台上的追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黑衬衫那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又见面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她觉得,她迟早会知道。2
这对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