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出有孕之后,裴府上下便都悄悄紧绷起心神。
大夫叮嘱,许尽欢气血偏弱,不可劳神,府中一应中馈琐事,裴夫人便尽数接手过来,再不许她过问账目、处置仆役。原先由她打理的采买、月例、各院往来,全都交由两位老成嬷嬷负责。
许尽欢倒也安下心来静养。往日里日日要早起晨昏定省,如今裴夫人特意吩咐,不必勉强早起,身子困倦便多睡片刻,晨昏请安也可酌情减免。
小院之中处处都做了妥帖调整。撤去院中容易磕碰的奇石摆件,屋内熏香换成温和安胎的药香,生冷寒凉的吃食一概不许摆上案头。丫鬟春桃寸步不离,时时留意她的饮食起居。
春日风和日丽,不刮风的午后,许尽欢便披着软绒斗篷,坐在廊下晒晒太阳。腹中尚且平坦,还感受不到胎动,可每次抬手轻轻抚上小腹,心底便漾开一层浅浅的温柔。
裴青衍自衙门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回小院看她。朝堂公务再繁忙,也会抽时间陪她小坐片刻。不再同她谈及朝堂风波、府中是非,只说些市井趣事、两府闲话,怕扰了她心神。
“今日身子可还乏闷?”裴青衍坐下,伸手轻轻探一探她的手背温度,“若是闷得慌,便叫许夫人过来小坐。”
许、裴二府同在京城,相距不远。自得知喜讯,许府便时常遣人往来。
许夫人隔三差五便亲自过府探望。来时总带着大包小包,安胎的药膳食材、柔软舒适的小衣、给未出世孩儿预备的零碎布料,一桩一件,皆是亲手下意。
进了小院,许夫人也不讲究过多客套,先坐到女儿身边,细细打量她的气色。
“气色看着还算好些,万万不可要强。府里的事,有裴夫人,有嬷嬷,你半分都不要沾。”许夫人握住她的手,满是怜惜,“从前总听外头那些闲话,为娘暗地里不知替你捏了多少把汗。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你只需顾好自己。”
“女儿晓得。”许尽欢浅浅含笑。熬过那些被期许裹挟的日子,如今放下俗务,只安心养胎,内心格外安稳。
许夫人有时会留在裴府用一顿便饭,母女闲话家常,说说许府里的琐事,讲些她年少时的旧事。待到暮色将至,才依依不舍登车回许府。
若是许夫人抽不开身,便遣许府女眷或者管家妇送来补品书信,时时惦念。
裴夫人亦是照料周到。时常亲自过来小院,看她饮食睡得如何,吩咐厨房依照大夫的方子,炖好安胎的汤羹,日日送来。也劝她放宽心思,不必思虑男女,孩儿平安便是最好。
日子缓缓流淌。
春日渐渐走向初夏,草木愈发繁茂。许尽欢孕吐不算很重,只是偶尔晨起会略有反胃,大多时候胃口尚可。只是依旧容易困倦,常常看书看不多时,便恹恹想要小憩。
裴青衍回来,见她伏在案头浅浅睡去,便放轻脚步,取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不叫醒她,就坐在一旁静静处理一些文书,守在一侧。
夜里月色洒进窗棂。
许尽欢靠在裴青衍肩头,手轻轻覆在小腹之上。
“回想从前,年年岁末,听尽旁人闲话。”她轻声说道,“那时我拼命管家理事,处处周全,总想做得无可挑剔。如今才懂得,最要紧的,原是好好爱惜自己。”
那些辗转怅然的生辰、登高之日、元宵灯火,那些宦海风波带来的惶惑,都已经化作过往。
裴青衍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都过去了。”他低声道,“往后不必再逼自己去迎合世间的圆满。你平安,孩子平安,便是我全部的心愿。”
庭院晚风徐徐,树叶沙沙作响。
两府亲人牵挂在侧,良人朝夕相伴。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平平淡淡的安胎岁月,一寸一寸,静待小生命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