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狮驼岭（上）尸山接霄汉

黄花观的焦枯黄花还残留在记忆之中。

七位蜘蛛精魂飞魄散，百眼魔君被禁锢在紫云山千花洞，一世自由尽数剥夺。一场劫难落下帷幕，可没有正义，只有胜负。不愿归顺神佛的修行者，结局无非两种：魂飞魄散，或是永受囚禁。

一路向西，天地间的气息一日比一日阴沉。

风不再是山野之间普通的山风，风中裹挟挥之不去的腐朽血腥，隔着百里山河，便能隐隐嗅到尸骸腐烂的腥气。天上云层终年灰暗，日光都很难穿透厚重黑雾，大地草木都染上一层灰败的暗色。

还未踏入狮驼岭地界，连山间飞禽走兽都早已逃得干干净净。百里荒山，听不到一声鸟鸣，听不见野兽嘶鸣，死寂得令人心底发寒。

玄奘骑在白龙马背上，僧衣被阴冷阴风掀起。越是靠近这片地域，他神魂之中灵山传来的意念便越是躁动，像是在刻意遮掩这片山岭埋藏的滔天秘辛，想要模糊他的感知。越是遮掩，越说明此地藏着不能见光的真相。

孙悟空走在最前方，金箍棒横握手中，火眼金睛望向远方绵延无边的崇山峻岭。

视线尽头，狮驼岭群山连绵，黑雾滚滚直冲云霄。山坳之间，隐约看见累累白骨层层堆叠，如山丘一般隆起。那不是几具几十具尸骨，是亿万生灵死后遗留的骸骨，堆积成山，一直铺到云霄之下。

孙悟空活了数千年，大闹天宫，闯地府，战满天神将，见过无数厮杀战场，可眼前景象，依旧让他胸腔发紧。

孙悟空低声开口，声音微微发沉。

猪八戒收起往日所有散漫，九齿钉耙紧紧攥在手里，鼻尖不断嗅到风中飘来的血腥味，脸色发白：

沙悟净脚步放缓，脖颈间九颗骷髅轻轻碰撞，叮咚声响在死寂山野格外刺耳。他见过流沙河里无数亡魂，可和狮驼岭相比，流沙河简直算不得什么。

沙悟净眉头紧锁

这句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沉。

妖魔盘踞吃人，为何会残留灵山的气息。

孙悟空唤来本地土地山神。

土地战战兢兢从地底钻出来，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向狮驼岭方向，双腿止不住打颤。

#土地 大圣……圣僧……诸位切莫靠近深处。狮驼岭，万万不可轻易深入。

孙悟空沉声问道。

土地长长倒吸一口凉气，才哆哆嗦嗦道出内情。

#土地 岭中三大妖王：青狮、白象、大鹏金翅雕。

#土地 青狮，文殊菩萨座下坐骑；白象，普贤菩萨座下坐骑。两大菩萨的坐骑，结伴下凡占据狮驼岭。而大鹏金翅雕，更是如来佛祖名义上的舅舅，血脉尊贵，在灵山地位极高。

#土地 三大妖王在此盘踞已有数百年。

#土地 这数百年间，狮驼国整片国土，都被妖魔吞噬殆尽。国中百姓，老幼妇孺，全城人口几乎被吃的干干净净。城池崩塌，街市化为妖巢，活人寥寥无几。亿万万生灵葬身妖腹，尸骨堆积山野。

听完这番话，玄奘浑身微微发抖，双手下意识攥紧僧衣。

土地苦笑一声，脸上满是悲凉与无力，左右慌张张望，生怕被天上神佛听见。

#土地 怎么会不知。灵山清清楚楚知晓岭中发生的一切。

#土地 青狮白象乃是菩萨坐骑，时不时便会返回灵山听候法旨。岭中发生的惨剧，他们不可能不向自家菩萨禀报。可灵山，一直按兵不动。

孙悟空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冒。

不是妖魔偷偷下凡作乱。

是灵山明明知道此处亿万人命正在消亡，却冷眼旁观，放任这场浩劫持续数百年。

为什么。

土地继续低声诉说其中的缘由。

#土地 狮驼国旧国，举国上下信奉的是远古拜鸟的原始信仰，不尊佛法，不拜西天诸佛。国中百姓有自己世代传承的祭祀，不肯接纳灵山传来的教义。灵山多次派遣使者传道，全部遭到拒绝。

#土地 软硬手段用尽，狮驼国依旧不肯俯首献上香火。

#土地 于是便有了这场劫难。

#土地 放任三大妖王下凡，以妖魔之手，覆灭整个狮驼国。

用亿万百姓的性命，碾碎旧有信仰。等到国土生灵被屠戮殆尽，再等取经队伍到来，走完八十一难的流程，平定妖乱。到那时，这片土地再无本土旧信仰，之后重新建立的国度，自然只能皈依西天佛法。

亿万凡人的血肉，用来铺就佛法传播的道路。

所谓妖魔祸乱，本质上，是一场借妖之手完成的信仰征伐。

孙悟空咬牙问道。

土地声音压得极低

#土地 “大鹏身份特殊。”“他本体金翅大鹏雕，一出生便以龙为食，血脉强横。如来当年收服他，许诺让他享用世间香火。若是直接诛杀大鹏，会牵动上古禽类种族的因果，于灵山名望有损。”

#土地 所以灵山不会杀他。只等你们师徒路过，把这一桩血海深仇划入八十一难。走一遍降妖的过场。不需要真正偿命，只要把三妖收回灵山，劫难就算圆满完成。

一番话说完，四周只剩下呼啸阴冷山风。

猪八戒听得浑身气血翻涌，怒火直冲头顶：

沙悟净面色惨白。他在天庭见过不少不公，可如此规模的牺牲，依旧让人心神震颤。

玄奘站在原地，心神摇摇欲坠。

他一路西行，笃信佛法慈悲渡世。可眼前血淋淋的真相摆在面前：为了抢夺人间信仰，灵山可以放任妖魔屠戮一国百姓。

他脑海之中无数经文、教义轰然崩塌。神魂深处，灵山施加的封印剧烈灼烧，拼命想要压制他的动摇。可这一次，心底的裂痕扩张开来，剧痛不止。

玄奘喃喃自语。

孙悟空抬眼望向狮驼岭黑雾翻滚的群山。

漫山遍野，全是无辜者的骸骨。妖魔固然凶恶，可真正手握棋局，冷眼看着亿万人死去的，是高高在上的诸佛。

他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想要抡起金箍棒，不止打杀岭中的妖魔，还要冲破云霄，直闯灵山，把这虚假慈悲的面具彻底撕碎。

可念头刚起，头顶的紧箍骤然发烫，一阵阵刺痛顺着头颅蔓延全身。

紧箍不只是用来防备他打杀凡人。

更是用来锁住他这份想要反抗神佛的心。

剧痛传来，孙悟空闷哼一声，按住额头。

他清楚。就算他拼死打赢三大妖王，他也杀不了青狮白象，动不了大鹏。他们背后站着文殊、普贤，站在如来。

他可以毁灭山野妖邪，却触碰不到棋局真正的执棋者。

山风卷来远处狮驼岭妖巢之内妖魔的嘶吼。亿万万亡魂埋骨此山，无处申诉。

前路已经摆在眼前。想要西行，他们必须踏入这片尸山血海。

可这一脚踏进去，要去完成的，不是拯救苍生，而是完成灵山早已编排好的一场戏。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