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黄花观，毒雾覆道

盘丝洞留在身后，洞壁上那些古老凄苦的刻痕，久久萦绕在众人脑海。

七个蜘蛛精，不过是古时献祭制度下遗留的怨魂，被逼化为妖。不曾下山屠戮生灵，仅仅因为挡在西行必经之路，便被划入八十一难的劫数之中。洞府被捣毁，安身之地化为废墟，只能仓皇逃向黄花观，投奔师兄百眼魔君。

西天的劫难簿，从来不会分辨妖魔本性善恶。只要身处取经的前路之上，便是劫。

秋风卷动枯黄落叶，山道上弥漫一层若有若无的腥甜毒气。越靠近黄花观，这股气息便越是浓重。

道观依山而建，红墙黛瓦，山门肃静。没有妖洞的狰狞可怖，完完全全是一座隐世修道的清观。山门匾额“黄花观”三个字笔力苍劲，庭院之中遍地黄花静静开放，花香之下暗藏蚀骨剧毒。

师徒几人立在观外。

孙悟空火眼金睛扫视整座道观，观内妖气并不狂暴，而是内敛深沉。那股力量既不属于天庭道法，也不属于灵山佛法，是完全独属于百眼魔君自身的修行。

孙悟空低声开口

沙悟净握着降妖宝杖，淡淡出声：

玄奘心绪纷乱。盘丝洞的旧事还压在心底，此刻望着这座安静的道观，心中已经分不清楚，何为妖，何为道。

猪八戒上前叩响观门。

观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位身穿皂色道袍的男子缓步走出。面容清瘦，眉眼沉静，正是百眼魔君。他本体乃是千年大蜈蚣，苦修得道，一身本事不靠任何神佛点化，全凭自己在深山之中千锤百炼。

七位蜘蛛精躲在他的身后，衣衫凌乱，神色凄惶。

百眼魔君目光扫过师徒五人，没有立刻动手厮杀，声音平静，响彻庭院。

#百眼魔君 唐圣僧，孙行者。我知晓你们西行的来意。

#百眼魔君 我的七位师妹，前世是人间王室的祭品，活生生被舍弃在盘丝岭。死后冤魂不散化为妖，千百年守着那一汪温泉，从未主动下山祸害百姓。就因为你们西行路线恰好经过盘丝岭，灵山便将她们写进劫难。洞府被毁，无处容身。敢问，她们何罪之有？

一番质问，掷地有声。

玄奘嘴唇微动，却答不上话。他诵读一辈子因果经文，可眼前这件事，根本套不上所谓善恶报应。罪过来自人间的残酷献祭，结果却要受害的亡魂来偿还。

#百眼魔君 “大道分天庭、灵山两家。普天之下修行生灵，要么归顺天庭受册封，要么皈依灵山得果位。”

百眼魔君继续说道

#百眼魔君 “像我这般，不求神佛封赏，不纳香火，只想守一方清修，便被视作旁门妖邪。这便是三界的道理吗？”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心中认同他话语里的悲凉，可他身处在取经棋局之内，进退两难。

百眼魔君眼神冷了下来

#百眼魔君 “退不得，那就只能一战。”“我不会主动伤害唐僧。但想踏过黄花观，踏过我师妹们的尸骨过去，绝无可能。”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扬。观内奉茶的道童端来四盏清茶。茶水看着澄澈干净，内里已经溶入蜈蚣剧毒。

猪八戒口渴难耐，端起茶杯就要饮下。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眼看穿茶水藏毒，挥掌猛地拍飞猪八戒手中茶杯。茶杯摔落在地，瓷片碎裂，地砖接触到茶水，瞬间滋滋腐蚀，冒出缕缕黑烟。

剧毒触目惊心。

猪八戒勃然大怒，抄起九齿钉耙便冲杀上去。

百眼魔君身形一晃，避开钉耙横扫。观院之内瞬间大战爆发。

九齿钉耙、降妖宝杖轮番攻上。百眼魔君赤手相搏，身法诡异迅捷，身形如同流风幻影，蜈蚣千年修行的肉身强悍无比。八戒沙僧二人联手，一时之间竟难以压制。

孙悟空纵身跃起，金箍棒金光万丈，当头劈落。

面对三大高手围攻，百眼魔君不慌不忙，猛地敞开自己道袍。

嗤——！

千百道金色刺眼光芒，自他脊背千万只眼睛之中爆发而出。

金光铺天盖地席卷整座黄花观。这不是佛光，不是道法神光，是属于他本体的本命毒光。光芒所过之处，山石消融，草木瞬间焦枯。

孙悟空首当其冲，被金光击中，只觉得浑身皮肉仿佛被万把钢针穿刺，头颅昏沉，浑身筋骨刺痛。他急忙运转神通护住身躯，依旧被金光震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之上。

猪八戒、沙悟净同样中招，被金光扫中，浑身灼痛，连连后退。

短短片刻，师徒三人尽数被金光压制。

百眼魔君立在漫天金芒中央，衣袍随风飘动。他没有赶尽杀绝，只是以金光封锁庭院，困住众人。

他的声音穿过毒光传来

#百眼魔君 “我无意取你们性命。”“回去告诉灵山。世间生灵，不该只有归顺这一条出路。”

可灵山早已为他安排好了结局。

百眼魔君的实力太过强悍，又不肯臣服。留他在世，便是一个不稳定的变数。孙悟空知道，靠自己师徒，根本无法破掉这一身金光毒术。万般无奈，只能忍着伤痛，抽身驾云，外出寻访破局之人。

兜兜转转，他寻到隐居山中的毗蓝婆菩萨。

菩萨隐居尘世，不问世事，可她与灵山渊源深厚，接到这件劫难的因果，便无法置身事外。

孙悟空登门恳求。毗蓝婆菩萨神色淡然，心里清楚黄花观这场纷争的全部本末。她知晓百眼魔君并无大恶，只是不愿俯首。但八十一难必须圆满，劫难簿上的名字，不能空悬。

#眦蓝婆 罢了，我随你走上一遭。

毗蓝婆取出一枚绣花针。那根神针乃是她儿子昴日星官的本体日月精华所炼，专门克制蜈蚣毒虫。

二人重返黄花观。

此时黄花观之内，金光依旧滔天。七位蜘蛛精守护在师兄身侧，已经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毗蓝婆立于云端，手中绣花针脱手飞出。细小微茫的一针，穿透漫天耀眼毒金光芒，精准刺入百眼魔君的脊背。

一声凄厉痛呼响彻山谷。

百眼魔君浑身剧烈颤抖，背上万千眼目尽数闭合，金光瞬间消散一空。一身强悍神通直接被废掉大半。他浑身脱力，跪倒在地，再也无力反抗。

七位蜘蛛精见师兄落败，心如死灰。知道今日再也逃不过劫难结局，纷纷催动自身全部怨力，蛛丝漫天飞舞，她们不愿被擒拿受辱，尽数自爆妖魂。

数声闷响，七道凄美的身影化作点点青烟消散在黄花观庭院。

千百年苦苦挣扎存活下来的献祭怨魂，就此彻底消亡。没有轮回，没有解脱。

百眼魔君跪在地上，看着师妹们魂飞魄散，眼底是无尽死寂的悲恸。

他没有死。毗蓝婆奉灵山之意，不夺他性命，但也不会放他重归山野自在修行。

#眦蓝婆 你神通不凡，就此殒命太过可惜。随我回紫云山千花洞，守护洞府，做一个镇守洞门的护法。

名义上是封护法，实际上是永久禁锢。从此之后，百眼魔君失去自由，困守洞府，再也不能踏入世间一步。

抗争的下场，要么身死魂消，要么沦为囚笼之中的护法。

黄花观大战落幕。

庭院满地狼藉，黄花被毒光烤得焦黑凋零。蜘蛛精魂飞之处，地上连一丝残骨都未曾留下。

劫难圆满。

玄奘站在满目疮痍的道观庭院，心中一片冰凉。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只余下彻骨的悲凉。

降妖除魔，降杀掉的，是一群被世道与神佛步步逼到绝境的苦命生灵。

孙悟空收起金箍棒，棒身沾染细碎尘土。他赢下这场劫难，却感受不到半分功德。

猪八戒把钉耙扛回肩头，一言不发。沙悟净低头，脖颈骷髅碰撞的声响，听来格外凄清。

几人离开残破的黄花观。

山林远方，厚重的黑云正在缓缓聚拢。

那是狮驼岭的方向。亿万万尸骸堆积，妖气冲天，那将是西行路上，最为黑暗恐怖的地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