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刘伯钦假善，凡界皆棋

#旁白 天光大亮，晨雾如纱，厚厚笼罩着整座双叉岭。

昨夜山洞之中的血腥已经冷却，两名侍从的尸首早已不见踪迹。寅将军退入山林深处，没有再来寻他。空荡荡的山洞只剩一堆燃尽之后的黑色灰烬，余温散尽，寒意顺着青石地面丝丝缕缕往上爬。

玄奘孤身一人站在洞口，山风掠过僧袍的边角。

昨夜寅将军那一番话，始终盘旋在他神魂深处。远处山谷里那座白骨堆积而成的尸山，惨白的骸骨在朦胧晨色之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终于真切意识到，这场西行，从来就不是一场简单求取真经的旅途。

八十一难，是剧本。

妖魔拦路，是演员。

而他自己，就是灵山选定，必须走完这一盘大棋最核心的棋子。

可十世轮回的封印死死压在他的魂魄之上。每当他生出一丝想要回头、想要探查真相的念头，脑海深处便会传来一阵钝痛，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那些躁动不安的想法狠狠按下去。

他别无退路。

玄奘提起禅杖，转身离开了过夜的山洞。

山路崎岖难行，昨夜失去两名护卫之后，漫山遍野的荒林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脚下杂草丛生，荆棘时不时勾住他宽大的僧衣，耳边山林深处时不时传来妖兽低沉的吼啸。

若是寻常凡人，孤身困于凶险山岭，恐怕早已心神崩溃。但玄奘体内残存着金蝉子的本源神魂，妖魔的凶威很难伤及他分毫。只是这份力量被封印牢牢锁住，他自己尚且不知如何催动。

他一路向西，步履缓慢，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连绵起伏的山峦。寅将军临走之前那句

#寅将军 “前路还有更多冤魂等你见证”

不停回响在耳畔。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自山路前方的林道传来。

一道魁梧高大的汉子，身披兽皮短褂，腰间挎着一柄锋利钢叉，胯下骑着一匹黑色骏马，正沿着山道缓缓而来。汉子面容粗犷，眉眼看着颇有几分豪爽仗义之气，身后还跟着数名猎户，肩上扛着刚捕猎得来的野兔山鸡。

#旁白 此人便是刘伯钦，号称双叉岭的镇山太保。

刘伯钦远远望见山道上孤身一人的玄奘，立刻勒住马缰，快步翻身下马，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热忱的笑意，大步走上前来。

刘伯钦开口，声音洪亮，态度恭敬，看不出半分恶意。

#刘伯钦 长老可是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圣僧？

玄奘停下脚步，目光平静打量着眼前这名猎户。以他如今的眼界，一眼便能察觉，眼前这人的和善之下，藏着一丝刻意伪装出来的热忱。那笑容恰到好处，一言一行都像是提前演练过一般。

他双手合十，淡淡应答。

刘伯钦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刘伯钦 “在下刘伯钦，乃是此地镇山太保。昨夜岭上妖兽作乱，我本连夜进山搜寻，想要除害，不料还是晚了一步，没能救下长老身边随行之人。此地凶险万分，长老独自一人万万不可继续深入。寒舍就在不远处山下，还请长老移步，到我家中歇息几日，休整过后，我再亲自护送长老，送出这双叉岭地界。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副古道热肠、拔刀相助的模样。

身后一众猎户也纷纷附和，出言宽慰玄奘，言语之间满是惋惜，痛斥岭上虎妖残暴害人。

若是一名普通僧人，孤身遇劫，此刻见到愿意出手相助的本地人，心中定然万分感激。

可经历过昨夜寅将军一事，玄奘的心早已冷了大半。

他看着刘伯钦那双看似坦荡的眼睛，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双叉岭乃是仙佛流放弃民的禁地，山中妖魔无数，凶险至极。刘伯钦一介凡人猎户，凭什么长久盘踞此地，安稳当这镇山太保？山中寅将军那样强大的妖魔，为何从不去侵扰刘伯钦一家？

无数疑点如同藤蔓，在他心底悄悄缠绕生长。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怀疑之色，依旧维持着温和慈悲的模样，缓缓点头：

刘伯钦大喜，连忙引路，一行人顺着蜿蜒山路，朝着山下走去。

一路上刘伯钦滔滔不绝，和玄奘讲起双叉岭之中各种猛兽妖怪的传闻，痛斥寅将军为祸一方，又不断夸赞西天灵山佛法无边，只要求得真经归来，便可荡尽世间妖邪，护佑万民安乐。

每一句言辞，都恰好踩在灵山想要散播的道义之上。

玄奘安静听着，很少答话，只是偶尔微微颔首。他的神魂隐隐能够察觉到，刘伯钦身上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凡人不可能拥有的灵光。那灵光并不强盛，却带着天庭地界土地山神一类，被天道加持的印记。

真相，已经渐渐浮出水面。

他本就是灵山提前安插在此地，接应取经人的一枚棋子。双叉岭这一难落幕之后，便由他出面，以凡人恩人的身份护送玄奘离开险境，顺理成章地将他送到五行山的地界。

凡界，从来就没有偶然。

大到一国一朝，小到山野猎户，无数凡人，或自愿、或被暗中加持，成为棋局之中不起眼的一部分，推着取经之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旁白 不多时，一行人便走到了刘伯钦的宅院。

一间朴素的农家院落，坐落在群山环抱之间，院内干净整洁，刘伯钦的妻儿老母早已在家中等候。一家人热情好客，杀鸡备酒，摆出丰盛的饭菜款待玄奘。刘伯钦的老母亲满脸慈祥，不断劝慰玄奘不要因为侍从遇难太过伤心，又不停讲述五行山那边一桩流传了五百年的奇闻。

#刘伯钦 长老，往西再走上一段路程，便会抵达五行山。那座大山，是五百年前从天而降，山下镇压着一只大闹天宫的妖猴。传说那猴子神通广大，曾打上九霄宝殿，与天兵天将厮杀，最后被西天如来佛祖出手镇压，困在五行山之下，永世不得脱身。

听见“五行山”、“妖猴”这两个词的时候，玄奘的心猛地一颤。1

一股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遥远的悸动，骤然从他神魂深处炸开。

封印之下，破碎的记忆再度躁动起来。他仿佛看见五百年前，九天之上，一名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的猴子，手持金箍棒，孤身一人，直面漫天神佛，怒吼声响彻云霄。

画面一闪而逝，转瞬又被封印强行压下。

他按住自己的额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刘伯钦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玄奘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开口说道。

#刘伯钦 那妖猴被压五行山下已有五百年，日日风吹雨淋，饥食铁丸，渴饮铜汁，受尽苦难。近来常有山神土地前去探望，传言如来佛祖早已留下法旨，日后会有一位东土取经的僧人路过此地，解开山上符咒，放那猴子出来，拜入佛门，护送僧人西行。

玄奘抬眼看向刘伯钦。

到此，一切已经再清楚不过。

孙悟空，便是灵山早早选定好，给他安排下的第一位徒弟。

#老婆婆 五百年镇压，哪里仅仅只是一场对大闹天宫的惩罚。那是一场漫长无比的驯化。如来将他囚于五行山下，消磨他一身桀骜傲骨，磨掉他反抗仙佛的心性，等到取经人到来之时，再将他放出，收为护卫。

#老婆婆 曾经敢于挑战整个天庭灵山的齐天大圣，最终将会变成西行路上，一把斩杀各路含冤妖魔的利刃。

想到这里，玄奘心中一阵唏嘘。

那只猴子，何尝又不是另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用过晚饭，夜色降临。刘伯钦家中灯火摇曳，玄奘独自走到院落之外，抬头望向西边沉沉的山峦方向。隔着千山万水，他似乎隐隐感受到五行山深处，一道桀骜、不甘、被沉重大山死死压住的魂魄。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另外两道模糊的身影。

天河之畔，曾经手握八万水军，一身铁骨铮铮的天蓬元帅。只因看透天庭腐朽，直言进谏，便被玉帝罗织罪名，污蔑成调戏嫦娥的淫仙，剥去仙骨，贬下凡间，错投猪胎，变成后来的猪八戒。

流沙河底，那个曾经伴驾玉帝左右，看透九霄无数肮脏秘辛的卷帘大将。只因一盏琉璃盏，便遭受日受七百箭穿心的酷刑，千年囚禁流沙河水底，吞食金蝉子九世轮回肉身，在无尽恨意与绝望之中，化作沙悟净。

还有西海龙宫，那一位尊贵的三太子敖烈。龙族世代为仙佛牛马，受尽不公，最后一场精心策划的纵火冤案，废去龙身，贬为坐骑白龙马，万里驮僧，屈辱前行。

四名徒弟，四段冤案。

四个曾经不肯完全顺从仙佛意志的生灵，被一一碾碎傲骨，然后又被灵山安排到自己身边，汇聚成这支西行队伍。

一支看似降妖除魔、普度众生，实则挥刀斩尽三界弃民的屠妖小队。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后颈。

从前他只以为，受难的是拦路的妖魔。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就连日后陪在自己身边，一路同行的四个徒弟，全部都是这场棋局之中，早已注定好的牺牲品。

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背负着仙佛欠下的血海冤屈。可到了最后，他们却要拿起刀刃，替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去斩杀其他同样含冤受难的生灵。

多么残忍、多么讽刺的一场布局。

#刘伯钦 “长老，夜里山中风寒，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便送你前往五行山边界。”

刘伯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玄奘纷乱的思绪。

玄奘转过身，看向站在院门口的刘伯钦。此刻再看这名和善的镇山太保，他已经完全看清了对方棋子的身份。他没有戳破，只是微微颔首。

一夜无话。

#旁白 第二日破晓，天光初亮。

#旁白 刘伯钦信守承诺，亲自上马引路，护送着玄奘一路向西而行。二人一路翻过山岭，穿过密林，走了大约半日路程，一座高耸巍峨、方圆百里的巨大山脉，终于横亘在了视野尽头。

大山山巅之上，隐约露出一张金光闪闪的符咒，在云层之下散发着淡淡的佛光。

五行山，到了。

隔着遥遥距离，玄奘仿佛听见大山深处，传来一声压抑了五百年之久，沉重而疲惫的呼吸。

孙悟空，就在山下，等候着他这位取经人的到来。

而在遥远的另外一边，乌斯藏高老庄的地界，一头猪妖正慵懒卧在云栈洞的石椅之上，眯着双眼望向西天的方向。猪八戒早已算到取经之路即将到来，他心中清楚，那一张名为西行的大网，很快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流沙河浑浊冰冷的河水之下，沙悟净手握降妖宝杖，颈间九颗骷髅佛珠随着暗流缓缓摇晃。千年的仇恨在心底沉淀，他静静等待灵山传来的号令。

西海之滨，深不见底的水潭之中，白龙马敖烈收敛一身真龙的气焰，已然做好了舍弃龙躯、化为凡马的准备。

西行五人，散落在大地各处。

棋子已经全部就位，只待一一收拢，汇聚成行。

刘伯钦勒住缰绳，停下脚步，侧身望向玄奘，伸手遥遥一指前方那座宏伟大山。

#刘伯钦 长老，过了此地，便不再属于双叉岭，我的护送也就到此为止了。五行山下，便是那位等待了你十世轮回的猴妖。前路漫漫，长老保重。

说完，刘伯钦深深看了玄奘一眼，调转马头，不再继续向西，缓缓转身离去，消失在了来时的山林小路之中。

空旷的山道之上，终于只剩下玄奘孤身一人。

他抬步，一步一步，朝着五行山，向着那被封印五百年的齐天大圣，慢慢走去。

#旁白 一场棋子与棋子之间的相遇，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