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六年,四月。
姜如晦嫁入镇北侯府已近一月。萧衍待她客气,每日晨昏定省做足了表面功夫,但从未在她房中过夜。府中下人私下议论纷纷,说世子爷不近女色,这个妾室怕是要守一辈子活寡。姜如晦只当没听见,每日按部就班地在东厢房里待着,做她该做的事。
她的"该做的事"有两件。
明面上,是替太后盯着镇北侯府的动静。暗地里,是她自己的——查谢家的案子。
四月十二,太后递了个口信进来,要她入宫一趟。
慈宁宫里还是那个味道,龙涎香混着陈年的檀木气。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见她进来便指了指脚边的脚踏:"坐。"
姜如晦跪坐下来,替太后揉着膝盖。太后阖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哀家听说萧衍至今没碰你?"
"是。"
太后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不碰就不碰吧,你在府里待着就行。哀家要你办件事。"
姜如晦的手没停,只微微抬了抬眼皮:"太后请吩咐。"
"裴远府上有份东西。"太后的声音压低了,佛珠捻得慢下来,"当年谢崇安那案子,所有的往来文书都在刑部档案里封着。但有一份原件——赵崇年手里的那份密信底稿——如今在裴远府中。哀家的人试过两次,都没能摸进去。"
姜如晦的手指停了。
"裴远的书房在后院深处,外头守着十二个暗卫,全是江湖上招来的高手。"太后睁开眼看着她,"哀家要你进去,把那封底稿偷出来。"
姜如晦沉默了片刻。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怎么,不敢?"
"臣女在想,"姜如晦垂下眼,重新开始揉按的动作,"裴远与二皇子走得近,太后要这份底稿,是想拿住裴远的把柄?"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聪明。裴远是二皇子一党的脊梁骨。哀家折了他的脊梁骨,二皇子那一党便撑不起来了。至于镇北侯——"她捻了捻佛珠,"萧铮再能打,也不过是个武将。朝堂上的事,他插不进手。"
姜如晦低头应了一声:"臣女明白了。"
她退出暖阁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暮春的风吹在面纱上,软软的,带着牡丹花的甜腻香。她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刀鞘贴着掌心,温热而妥帖。
裴远的府邸。
当年构陷她父亲的那封信的底稿。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入了宫巷深处。
四月初七,裴远在府中设私宴,宴请二皇子萧琅及几位心腹幕僚。这是姜如晦查了三日才等来的时机。
裴府的布局图她闭着眼都能默出来。后院书房在第三进院落东侧,门前两株老槐,槐树底下埋了暗桩的标记——她太清楚这些门道了,父亲在世时教过她,世家大族的宅邸看树看石看水口,哪儿能藏人、哪儿方便设伏,一眼便能辨个七七八八。
这夜她换了一身夜行衣,面纱换了窄长的一条,只遮住下半张脸,便于行动。腰间的短刀被她从刀鞘里抽出来看了一次——刀刃虽短,但萧衍当年给她的那把是玄铁打的好东西,几年了也没生锈,锋利如初。她将刀重新插回鞘中,用布条缠紧了系在腰侧,确保行动时不会磕碰出声。
从镇北侯府侧门出去,穿三条暗巷,翻过裴府后墙的角门。裴府今夜宴客,大部分护卫都调去了前院,后院只剩固定轮值的暗桩。她贴着墙角摸到书房后窗时,心跳沉稳,呼吸匀长,像一只在夜间潜行的猫。
书房的窗是从里边闩上的,她拿一片薄刃从窗缝探进去,挑起闩销。一声极轻的"咔",窗开了。
她翻进去落地无声。
书房里黑沉沉的,只有窗棂间透进来的月光照着案面上散乱的文书。她摸到案前,借着月色快速翻检。裴远这样老狐狸不会把东西放在明面上,她连翻了三层暗屉都没有。最后她伸手摸到案底——果然,在案板背面有一处嵌上去的暗格,微微凸起。
她用刀尖挑开暗格的盖子,从里面摸出一封泛黄的信纸。
展开扫了一眼。赵崇年的笔迹。开头一行:"臣左都御史赵崇年谨奏,吏部侍郎谢崇安私通北境……"底下是那三封"密信"的底稿,最后附了赵崇年的私印。
就是这个。
她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正要合上暗格退走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都是练家子,步子沉而密,落地几乎没声。已经走到檐下了。
姜如晦瞬间吹熄了案上的灯烛,整个人缩进了书案底下的暗影里。她听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没有闩,今夜裴远在前院宴客,书房的门竟然没上锁。
两个脚步跨进来。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话,嗓音低哑,是带着北地口音的官话:"裴相今夜在前院陪二皇子,让我们来取那封谢家的信底。你找找案上有没有。"
另一个人开始翻动桌案上的东西。
姜如晦在暗处屏住了呼吸。
她怀里正揣着那份底稿。如果这两个人是来取信的,发现东西不见了,今夜裴府必然封锁搜查。她出不去。1
这剧情看得我手心冒汗啊
她摸向腰间的短刀。灭口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前院的方向起了喧哗,有人在大喊"走水了"。翻桌案的那人手一滞,和同伴对视一眼。脚步声匆匆往外撤了出去,门也没顾上关。
姜如晦从案底钻出来,趁着前院的混乱翻出了后窗。她沿着来时的路疾速撤出裴府后墙角门,一口气跑过了三条暗巷,才扶着冰冷的砖墙弯下腰来喘气。
喘匀了之后,她直起身,把怀中的信纸摸出来确认了一遍——完好无损,字迹清晰,赵崇年的私印朱砂鲜艳。是她要的东西。
她将军府东厢房的灯点起来时已是三更。把那封底稿摊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越看手越凉。
这三封信的笔迹确实是她父亲的笔迹。但信的内容——她父亲再蠢也不会在写给北境将领的信里把"卖官"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出来。伪造的人刻意把措辞写得粗劣浅白,显得谢崇安"胆大包天而不加掩饰"。皇帝看了只会冷笑一声,心想这个谢崇安是疯了吧。
但这恰恰是破绽。真正的谢崇安为官二十年谨慎到近乎怯懦,他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但凡有人愿意细查那三封信的用词习惯和父亲平日公文对照,一眼便能看出破绽。
可当年没人查。皇帝不想查。
她将底稿收好,压在枕下。然后熄了灯,躺进黑暗里。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今夜从裴府撤出来时听见的那声"走水"。前院的火是谁放的?她出门前没有安排任何接应,太后更没有派人替她制造混乱。那声走水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在暗处替她铺了路。
但她想不出是谁。
四月初八,萧衍从军营回来时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
姜如晦在东厢房的窗边坐着,听见院门口有下人行礼的声音:"世子爷回来了。"她隔着窗纸看了一眼,萧衍从马上下来,袍角沾着尘土,脸色沉沉的。他径直走向正院的书房,路过她院子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隔着窗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停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当夜,姜如晦被萧衍叫去了书房。
她推门进去时他坐在案后,灯下摊着一卷行军图,手里捏着笔却没在写什么。见她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她在下首的位置坐下来,垂着眼等他开口。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昨夜裴府走了水。你知道这件事么?"
姜如晦心跳骤然快了一拍,面上纹丝不动:"臣女不知。裴府走水与臣女何干?"
"你昨夜什么时辰睡的?"
"与平常一样,亥时三刻。"
萧衍把笔搁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而静地落在她脸上。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两跳,他慢慢说:"姜如晦,我知道你在替太后做事。但我没拦你。"
姜如晦抬起头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火底下显得很深,像冬夜里没有结冰的河水,暗流都在底下涌着,面上却平静无波。
"将军,"她说,"臣女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
萧衍没有拆穿她。他只是把案上那卷行军图合起来,起身走到她面前。这是第二次了,他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影子把她从头罩到脚。他低头看了她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你怀里的东西,给我"语气不容质疑。
姜如晦猛地攥紧了袖口。随后挺直了身板“我想将军并没有认清事实,我在将军府才在,我若不在皇家必定忌惮您。将军不想成为下个谢家吧?”
萧衍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小时候替她拂掉发间鱼食的那种轻。他按完之后便收回了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摊开了那卷行军图。
"你回去歇着吧。"他说,目光已经落回了图纸上。
姜如晦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她停住了,背对着他,哑声问了一句:"昨夜裴府的走水……是将军放的?"
身后安静了几息。然后萧衍的声音响起来,平平淡淡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若要在外头办事,总得有人在暗处接应你。你毕竟是我镇北侯府的人,出了事丢的是我萧家的脸。"
姜如晦站在门边,指尖按着门框,压出了几道白印。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出去。
春夜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面纱贴着脸上的旧疤轻轻拂动。她站在廊下,面朝一院斑驳的树影,把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压了回去。
他昨夜替她放了那把火。他不知道她进裴府偷的是谢家案的证据。他只知道她在替太后办事,有危险,所以他放了火替她制造混乱撤出来。
然后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姜如晦抬手按了按脸上的旧疤。那道疤已经不痒了。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痒。痒得她指尖发颤。她把手放下来,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书房窗纸上映出来的萧衍的影子——他还在灯下看那张行军图,肩背微微弓着,侧影被光拓得清晰而单薄。她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走入了自己的院子里。
面纱底下的疤不痒了。
但心口那道看不见的旧痕,又开始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