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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玉阶骨寒

建昭十六年,春。

皇帝的病拖过了整个冬天,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十几帖,人却一日比一日枯败。到了二月,已经有三日不曾早朝了。朝中暗流涌动,人人面上不显,底下的小动作却一日多过一日。

这日午后,慈宁宫里炭火烧得足,太后歪在榻上剥一枚橘子,姜如晦跪在脚踏边替她捶腿。殿里只有她们二人。

"皇帝不行了,"太后把一瓣橘子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去,"太医院的人跟哀家说了实话,熬不过这个春天。"

姜如晦手上力道不变,捶、按、揉,节奏匀匀的。太后又吃了一瓣橘子,忽然说:"六皇子今年才七岁,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性子软好拿捏。他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个个都盯着那把椅子。你说,哀家该扶谁?"

"臣女不敢妄议国本。"姜如晦垂着眼。

太后笑了一声,把剩下的橘子皮丢在矮几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你不敢说,哀家替你说。扶六皇子,那孩子乳臭未干,日后朝政便是哀家说了算。可有人不愿意——"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几分。

"镇北侯那边,想要二皇子。萧衍与二皇子是崇文馆一同长大的交情,二皇子今年十九,性子宽厚,萧铮觉得他登基之后镇北侯府还能保住兵权。两边儿,杠上了。"

姜如晦的手停住了。

"怎么?"太后低头看她,"你怕了?"

姜如晦重新开始捶腿的动作,声音平平的:"臣女不怕。只是臣女在想,若镇北侯父子站在二皇子那边,太后要对付的便不只是裴远一个人了。"

太后把剥完的橘子皮拢了拢,扔进香炉里。橘子皮的油脂遇热腾起一缕清苦的烟气,在殿里散开。"所以哀家才要你嫁过去。"

姜如晦抬起头看她。

太后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冷的,算计的,像狐狸在雪地里看着猎物走近陷阱。"他不肯主动纳你,那就换一个法子。哀家可以让你以另一种身份进镇北侯府。萧衍若一直不娶,旁人的闲话总会逼到他头上。到时候哀家再推一把,你自然能名正言顺地进去。"

姜如晦低下了头。她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太后想要臣女做什么?"

"先嫁进去,站稳。旁的到时候哀家会吩咐你。"太后伸出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看着面纱上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记住,你的命是哀家给的。你爹娘的仇,没有哀家的权势你报不了。你想要的,和哀家想要的,是同一样东西。"

姜如晦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俯下身,额头抵在太后膝上。"臣女明白。"

嫁入镇北侯府这件事,比姜如晦想的来得更快。

建昭十六年三月,太后以"慈宁宫掌事女官姜氏侍奉有功"为由,将她指给镇北侯世子萧衍为妾。这一回措辞换成了"赐婚",而非上回的"做个妾室"。圣旨是太后拟的,用皇帝的印,盖下去便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萧衍接到圣旨那日,正在演武场练剑。传旨太监站在场边念完了旨意,萧衍握着剑没动。剑尖抵着地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将军,"太监笑盈盈地递上明黄卷轴,"接旨吧。"

萧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剑插回鞘中,接过圣旨,行了一礼:"臣,领旨。"

当日夜里镇北侯萧铮把儿子叫进书房,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没人知道父子俩谈了什么。但第二日萧衍没有再进宫推辞,婚事便定了下来。

三月初九,一顶青帷小轿从慈宁宫后巷抬出去,悄无声息地进了镇北侯府的侧门。

没有吹打,没有宾客,连红绸都只挂了门前窄窄两条。毕竟只是个妾室,太后也说了"不必张扬"。萧衍那日去了城外军营,夜里才回府。姜如晦坐在后院东厢房的床沿上等,从黄昏等到掌灯,等到铜漏里的水一滴滴响了几千声。

门推开的时候她站了起来。

萧衍站在门口,披着一身春夜的凉气。他穿了件墨色常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精瘦结实的一段腕骨。灯火映着他的脸,棱角分明的轮廓被光劈成明暗两半。他看着她,目光从她面纱上方掠过,又在腰间那柄悬着的短刀上停了一瞬——方才进门时她就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里滞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了眼,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你坐吧。"

姜如晦重新坐回床沿。两个人隔着一方桌案的距离,烛火在中间轻轻跳着。

"姜如晦,"萧衍第一次当面念她的名字,每个字咬得清楚,"太后把你送过来,是让你盯着我。对吗?"

屋子里静了一瞬。

姜如晦没有否认。她只是垂着眼,十指交握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将军若觉得臣女碍眼,臣女明日便搬去后院最偏的屋子,绝不打扰将军。"

萧衍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暗处。他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尖落在她面纱边缘。

姜如晦猛地偏开了头。

他的手停在空中,没有追过去。收回来时指腹捻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块薄纱的触感。"你戴面纱,"他说,语气淡淡的,"是因为脸上有疤?"

"是。"

"怎么弄的?"

"小时候跌的。"

他笑了一下,很短促的,没什么温度。"跌的。"

姜如晦没有说话。她坐在床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硬撑回来的细竹。她的左手按在腰间那把短刀上,刀鞘贴着手心,瘦梅的花萼处被她掌心焐得温热。

萧衍的目光又落在那把短刀上。这一次他看了更久,久到她以为他接下来就要问"这把刀哪来的"了。但他没有问。他只是转过身,走到门边,回头说了一句:"你住着吧。我不会碰你。往后在府里你按你喜欢的方式过,只要别做对不住侯府的事。"

他推门出去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差点灭了。

姜如晦坐在黑暗里,慢慢松开了握着短刀的手。掌心一片汗湿。

她嫁进来的第七日,头一回在府中花园里遇见他。

那日春阳正好,她沿着回廊走去太后的私库取东西,路过花园时看见萧衍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海棠正开到最盛的时候,粉白的花密密地压着枝头,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了他半肩。

他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腰间挂了一把新佩剑,她注意到的——从前不离身的那柄重剑不见了,换了柄轻巧些的。他站在那里不动,肩线微微绷着,像在等什么人。

她在回廊拐角处停了步。进退不得。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见了她。"姜如晦。"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行了一礼。"将军。"

"出门?"他看着她手里的小包袱。

"去替太后取些东西。"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两个人站在那株海棠树下,花瓣从头顶落下来,一片落在她肩上,他伸手替她拂掉了。指背擦过她肩头布料,隔着薄薄的春衫,力道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多谢将军。"她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没有追那半步。只是收回手,视线在她面纱上停了停,忽然说了一句:"你走路没有声音。"

姜如晦心口猛地一跳。她从前在宫里走路就没有声音——小时候和他在曲桥上并肩走,她脚步轻,他总说她像只猫。但这个细节太过细微,她不确定他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在试探什么。

"臣女在宫中做惯了伺候人的活,走路声音大了怕扰着主子。"她垂着眼答,声音稳稳的。

萧衍嗯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身看了一眼那树海棠,说了句不相干的话:"这树开得好。"然后朝她摆了摆手,"你去吧。"

她行礼退下。走出去十几步,没忍住偏了一下头,用余光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树海棠。春风吹起他袍角,他在满树粉白底下站成了一幅画。

那不是看她。她知道的。他在看别的什么人、什么事。但她还是偏了那一下头。

往回走的路上,面纱底下的疤又开始痒了。

她伸手隔着纱按了按那一道旧痕,力道不重,只是轻轻地贴着。那道疤从颧骨到下颌,三年了,颜色褪成了淡粉,但痕迹还在。她每回照镜子都看见它,每回看见都想起那把剪刀贴上皮肉的触感。

衍哥哥。衍哥哥回长安了,就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替她拂掉肩上的花瓣,问她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她不答。她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咽进肚子里变成一根一根的刺,扎着她自己。

这日夜里她在灯下看一份旧卷宗。太后的密探从前朝翻出来的东西,关于当年谢家案的细枝末节——赵崇年的折子递上去之前,曾三次夜入宰相裴远的府邸。那三封"密信"的伪造者叫陈渭,是谢崇安身边跟了七年的幕僚,抄家那夜人间蒸发了。

有人保了他。保他的人,十有八九是裴远。

姜如晦将卷宗合上,按在桌面上。灯火照着她手背上浮起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河床枯水期露出来的石头纹路。

她查下去,越查越深,最后一定会碰到裴远。而裴远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是萧衍要扶的人。

她抬头看向窗外。春夜安静,侯府花园里的海棠在月光底下影影绰绰地晃着。她和萧衍站在同一棵海棠树下,站在同一条回廊的同一片阴影里,但他们在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桌案上的短刀横在那里,乌木刀鞘被烛火镀了一层暖光。她伸手过去,拇指按在瘦梅的花萼处,一圈一圈地转。

当年他把这把刀给她时说"你留着它防身"。如今她要拿这把刀去做的事,恰好是挡在他要走的路上的。

面纱底下的疤又痒了。她按着那道疤,指腹沿着凸起的旧痕慢慢描了一遍。痒,钻心地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道疤底下破出来。

她把手放下了。

再等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