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距离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扑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丁佳杏正埋头跟一盘毛肚较劲，单善和宋鸣鸣在讨论要不要再加一份虾滑，赵冉端着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许未晞夹起一片土豆，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对面的卢小晓忽然盯着手机惊呼了一声——

"哎！你们快看！"

她把手机举到众人面前，屏幕上是学校贴吧的热门帖子，标题写着【理工院新生报到惊现神颜帅哥！求扒是哪个班的！】。照片里的男生侧身站着，正在签字，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清冷又疏离，像一幅被光勾了边的剪影。

丁佳杏瞥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夹起一块毛肚在油碟里滚了滚，语气懒懒散散的："还可以吧，我个人觉得二次元帅哥更好看。现实中的帅哥哪有纸片人香啊。"

赵冉挑了挑眉："你那是眼光被二次元养刁了。"

宋鸣鸣却来了兴致，凑过去仔细端详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许未晞，语气里带着那种宿舍里特有的起哄劲儿："你们还真别说——像这种级别的帅哥，可能才配得上咱们宿舍的门面、晞晞大人啊。"

其他几个人跟着笑起来，丁佳杏鼓着腮帮子含糊地附和："有道理有道理。"

许未晞却没有笑。

她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神定定地落在卢小晓举着的手机屏幕上，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照片里的那张脸她太熟悉了——三年前她在走廊里转身离开时，他站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她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了。

"俞……俞驰野。"那个名字从她唇间滑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了。他怎么也在这个学校？他知不知道她也在这里？如果哪一天不小心碰到了，她该说什么？他会不会还恨她——还是已经不在乎了？这些念头像一群被惊起的鸟，扑棱棱地乱飞，最后全部落在一个点上——她该逃走。她真的没有准备好面对他。

"晞晞？"赵冉看她半天没动，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怎么了？"

许未晞猛地回过神来，睫毛颤了两下，扯出一个笑来，有些慌乱："啊……我、我没事。"

赵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她，若有所思："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啊……你认识他？"

宋鸣鸣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声音拔高了半度："什么？！晞晞你认识那个帅哥啊？！"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许未晞身上。火锅的热气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可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却是凉的。她低下头避开众人的视线，把那片已经凉掉的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几下，才开口，声音淡淡的："认识。"

丁佳杏抬起头来，眼睛亮了："真认识？展开说说？"

许未晞夹起第二片土豆，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一点："但……不熟。"

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不熟——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回家的路，一起在车棚后面喂过一只小狗，他握住她的手说"你手怎么这么冰"，她在他口袋里藏过写了一半的纸条。这些怎么能算"不熟"呢。

可她只能说不熟。不然要怎么说呢——说他是我推开的人？说我离开他是因为心脏撑不住了？说这三年来我每天都搜一遍他的名字？

她低下头，把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很久。赵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把话题轻巧地岔开了："行了行了，赶紧吃吧，肉都老了——丁佳杏你别一个人把毛肚全干完了！"

"我没一个人吃啊——我替你们尝尝熟没熟！"

火锅又热闹起来了，笑声和热汤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许未晞也跟着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夹菜。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桌面上扣着的手机上。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他远一点。这三年她一个人把伤口摁住了，不能在这个新的地方重新裂开。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B市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玻璃透进来橘黄色的光。她看着那光，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B大这么大，不一定会碰到。只要她躲得够好，就不会有交集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

而俞驰野已经和舍友回到了公寓式的宿舍。

他洗漱完的时候，江沐州还在客厅跟周临联机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偶尔夹杂着周临的哀嚎和江沐州的狂笑。俞驰野关了卫生间的灯走出来，经过客厅时江沐州头也没抬地冲他喊了一句："野哥要不要来一把？"

"不了。"他声音淡淡的，继续往房间走。

"行吧，那你早点睡。"江沐州说完又转回头，屏幕上的角色正被人追着打，"哎哎哎周临你帮我挡一下——"

俞驰野走进房间，把门轻轻带上。外面的喧闹一下子被隔开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车流声。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上铺了一块模糊的暖黄色。

他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暗处是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的眼前一直浮现着下午那张照片——许未晞站在阳光下，扎着低马尾，微微笑着，皮肤白得透光，和贴吧里那些夸她的评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她就在B大。

她跟他只隔着几栋楼、几条路、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他闭上了眼睛，三年前的画面一幕一幕地涌上来——车棚旁边等了一整天，打到没电的手机，第二天听到转学消息时脑子里的空白，走廊上他带着火气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被走廊的光拉得那么长，他站在原地喊她的名字，她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她转学，换号，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滴水蒸发了，连痕迹都没留下。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把那个洞填上——养了西西，埋头学习，考上B大，假装自己已经往前走了。可现在她忽然又出现了，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同一个学校的热门贴吧里，笑得那么好看，好像这三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他做不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不相信一个人会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她那年忽然变得那么冷漠，说那些难听的话，推开他，转学，消失——一定有原因。他以前不知道，也没处去问。可是现在她就在这座城市里，就在这所学校里。他离她那么近，近到他如果愿意，明天就能找到她。

俞驰野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前方某个模糊的轮廓，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被握紧了：

"许未晞——"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加重量。

"你……逃不走了。"

俞驰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下去。他决定好了。

明天开始，他会找到她。然后把三年前那件事问清楚。不管她想不想说，他都要听一个答案。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着，像是一颗暗处的心，终于开始重新跳动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