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中的缘分

开学那天，B大的校门口挤满了人。

许未晞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高高的校门，上面镌刻着校名的石匾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我终于走到这里了”的感慨。然后她迈开步子，随着人群一起涌进了校园。

树荫很浓，到处都是迎新横幅和指路牌，志愿者们穿着统一的马甲举着院系的牌子在人群里穿梭。她跟着指示牌往艺术系的方向走，路过操场的时候看见草坪上有人在拍照，路边的广播正在放一首很轻快的歌，阳光透过树叶落了一地碎金。她拉着行李箱走得不快，目光四处看着，想把这一切都记住——这是她新的开始，是她一个人选的路，是她一个人走过来的。

而就在她走进校门大约十分钟后，校门口又停下一辆出租车。

俞驰野从后座下来，拉开后备箱把行李拎出来。周临紧跟着蹦下车，一边抻着坐麻了的腿一边四处张望，嘴里感叹着：“哇，这就是B大啊！比照片上还大——阿野你等我一下我拿包！”俞驰野没回头，单肩挎着包，行李箱轮子在地上骨碌碌地滚着，步伐不紧不慢。周临在后面手忙脚乱地背上自己的包，小跑两步追上去，嘴里还念叨着：“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他们从东门进了学校，和许未晞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两拨人中间隔了好几条林荫道，隔着一座图书馆和半个操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喧闹的迎新音乐。两个人就在这座城市、这所学校、同一片天空底下，各自走着各自的路，谁也没有看见谁。

周临追上来之后喘了口气，忽然嘿嘿一笑，撞了一下俞驰野的肩膀：“你说巧不巧，我分数刚好卡在B大的招生线上，多一分浪费少一分落榜，这就叫缘分——老天都让我跟你一个学校！”

俞驰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最好能顺利毕业。”

“喂！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周临不满地嚷嚷起来，“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考进来的！你等着，我到时候拿个奖学金甩你脸上。”

俞驰野没再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周临在旁边叨叨叨说个不停，什么宿舍条件怎么样啊食堂好不好吃啊有没有漂亮学姐啊。俞驰野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目光却扫着路边的指示牌，找着自己院系的报到点。

另一边，许未晞已经拐过了艺术楼前的花坛，远远看见前方支着一排蓝色的帐篷，上面拉着红色横幅——“艺术系迎新点”。她朝那边走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着。

帐篷下面坐着几个学姐，正在低头整理表格。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学姐先抬起头来，看见许未晞走近，手里的笔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学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喜：“你好啊学妹！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嘛——哇你好好看呀！皮肤怎么这么白，用的什么护肤品啊？能不能给我发个链接！”

许未晞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学、学姐好……我报的是艺术系的。”

高马尾学姐笑得眉眼弯弯，伸手热情地招呼她：“来来来，这边填表！学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看看我能不能分到带你们班——哎呀你头发也好好看，怎么保养的呀……”

许未晞被她夸得有点手足无措，低下头接过表格，轻声说了句“谢谢学姐”。她握着笔在表格上认认真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许未晞”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按进了纸里。

学姐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个系可好了”“老师都特别温柔”“你来了绝对不亏”，许未晞听着，嘴角的弧度慢慢软了下来。阳光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暖暖的，她忽然觉得，这个新的地方也许真的会有新的故事。

而在校园的另一端，俞驰野正站在理工院的报到帐篷前签字。周临趴在他旁边的桌上填表，嘴里还在嘟囔着“为什么你宿舍楼比我近”之类的话。俞驰野低头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扣好，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

B市的秋天，天很高很蓝。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他收回目光，拎起行李往前走，周临在后面追上来喊他：“阿野你走慢点——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他没回头，只是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两个方向，两个人，在同一所学校的第一天，就这样各自落定了。

那位热情的学姐二话不说，一把拎起许未晞的行李箱就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走得风风火火，许未晞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嘴里还不停说着“学姐我自己来就行”。学姐头也不回，声音清脆得像一颗弹珠滚在台阶上：“哎呀别客气！带你过去是我的荣幸！你这种小学妹我一口气能带十个！”

宿舍楼在校园西侧，沿途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梧桐叶在风里轻轻响着。学姐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许未晞聊天，问她从哪里来的、学的什么方向、喜不喜欢B市。许未晞一一应着，偶尔被学姐逗得笑出声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一晃一晃的。

而就在她们经过操场旁边那条路的时候，人群里，俞驰野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正要去理工院的宿舍楼，方向是东边，路过操场时余光里掠过一抹身影——浅色的外套，纤细的侧影，扎着的头发，被人拉着往前走的样子。他脚步猛地顿住了，目光朝那个方向追过去。人群在动，树影在晃，那个身影闪了一下，又被几个人挡住了。

周临走在他旁边，见他突然停下来，跟着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疑惑地凑过来：“怎么了阿野？你看见谁了？”

俞驰野的目光还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两秒。那个人影拐过了前面的路口，被树丛遮住了。他垂下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走吧。”

他重新迈开步子，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周临在后面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快步跟了上去，没再多问。

到了宿舍楼下，学姐气喘吁吁地把行李箱放下，抬头看了一眼楼层号：“在四楼，这个电梯今天刚好在维修，咱们一起搬上去吧。”许未晞还没来得及说“我自己来”，学姐已经弯腰把箱子一提，蹭蹭蹭往楼上走了。

宿舍门推开的时候，房间里有三个女生已经到了。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长发女生，正在铺床单，动作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和长相一样高冷的气质。看到许未晞进来，她放下手里的床单转过身，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好，我叫赵冉。”

许未晞放下行李，礼貌地应道：“你好，我叫许未晞。”

赵冉挑了一下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轻声念了一句：“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学姐在旁边一拍手，惊呼起来：“哇！好名字啊！太有文化了吧！”

许未晞被夸得耳根微微泛红，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边一个短发女生也走了过来。她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头发有点乱，穿着宽大的T恤衫，说话时语调拖得长长的：“你好，我叫丁佳杏。”然后她转过身，伸手朝后面几个床位比划了一圈，“那是单善，宋鸣鸣，卢小晓。”

被点到名字的三个女生分别朝她招了招手，笑盈盈的，看着都很好相处。许未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张张陌生的脸，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下来了一点。她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轻轻软软的：“大家好，我叫许未晞，你们以后可以叫我晞晞。”

丁佳杏打了个哈欠：“好的晞晞，欢迎加入我们403宿舍，我是宿舍里最能睡的，有事没事都别吵我。”

赵冉瞥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不能睡？”

“现在就不能，因为宿舍来新人了，得表现一下。”丁佳杏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学姐在旁边看着她们笑，然后掏出手机凑到许未晞面前，屏幕上亮着二维码：“那晞晞，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学姐罩你。”

许未晞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拿出手机扫了码：“谢谢学姐。”

学姐加完联系方式，朝她眨了一下眼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先回去了，那边还有一堆学弟学妹等着我呢。你在宿舍好好收拾，有事找我。”说完风风火火地就跑了出去，脚步声咚咚咚一路远去。

许未晞站在宿舍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位。赵冉已经继续铺床了，丁佳杏趴在自己的桌上好像已经睡着了，另外三个女生在小声聊着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温温柔柔的。

她拉开行李箱，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柜子里。挂衣服的时候她抬手，指尖碰到衣架时微微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学姐说“有事找我”，她是真的有人可以找了。

她抿了一下嘴角，继续叠衣服。

赵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许未晞旁边，斜靠着她的桌沿，手里转着一支笔："晞晞，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饭？"

许未晞正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闻言回过头，笑了一下："嗯嗯，好啊。"

话音刚落，原本趴在桌上好像已经睡着的丁佳杏猛地弹了起来，头发都还翘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谁叫我"的机警："我也要去！"

单善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那我也去。"

宋鸣鸣摘下耳机，眨眨眼："一起吧一起吧，我也饿了。"

卢小晓放下手里的书，推了推眼镜，轻轻点头："我也去。"

赵冉环顾了一圈，嘴角微微一勾："那一起去吧，就当是庆祝新开学了。"

"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声音在小小的宿舍里撞来撞去。

丁佳杏站在宿舍中央，用那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眼神无比坚定地扫过每一个人："那就去吃火锅吧！我都馋了一个暑假了！谁都别拦我！"

赵冉瞥了她一眼："谁拦你了？"

丁佳杏理直气壮："没人拦，但我怕有人说什么'火锅上火''太辣不好'之类的扫兴话。有没有？有没有？"

她目光一一扫过去，单善举手："没有。"宋鸣鸣摇头："没有。"卢小晓："没有。"最后她看向许未晞，许未晞弯了弯眼睛，轻声说："没有，我也想吃火锅。"

丁佳杏满意地拍了拍手："好！全票通过！那就这么定了！"

赵冉看了一眼时间："那就六点半出发，我先洗个头。"

丁佳杏又趴回桌上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洗吧洗吧，我还能再睡半小时……"

宿舍里响起一阵笑声。许未晞站在自己的位置前，看着她们各自忙各自的——赵冉拿着脸盆去洗手间了，单善在挑衣服，宋鸣鸣在找耳机，卢小晓还在看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叠好的衣服，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B市的傍晚，天色是一种很温柔的橘粉色。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第一次和舍友一起吃饭，她有点期待。

俞驰野和周临走在去校外吃饭的路上，同行的还有几个刚认识的舍友——江沐州走在最前面，正跟另一个舍友聊着宿舍的空调制冷效果，语气夸张得跟说书似的。俞驰野跟在他们后面，手插在兜里，步伐懒懒散散的。

周临低头刷着手机，拇指拨拉屏幕，忽然眼睛一亮，快步凑到俞驰野旁边，用手肘拱了他一下：“哟，阿野，你在学校火了。”

俞驰野偏头：“什么？”

“新生报到的时候有人偷拍你，发到学校贴吧上了——”周临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上面明晃晃的标题写着【新生报到惊现神颜学长！理工院还是文学院？求扒！】，底下配了一张俞驰野低头签字的侧脸照，阳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轮廓分明得像是精修过的广告图。“评论都在问你是哪个院的，还有人说‘这颜值可以直接出道了’，啧啧——以后出门可得给我签名。”

他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江沐州就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也跟着起哄：“哟，还真是！可以啊野哥，你这脸一进学校就成招生简章了。”

俞驰野没什么表情，扫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淡淡“嗯”了一声：“无聊。”

周临笑嘻嘻地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继续刷贴吧，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俞驰野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周临的声音有点变了调——惊讶里还掺着一点慌张：“阿、阿野……你猜我在贴吧还看见谁了？”

“不知道。”

周临没说话，直接把手机再次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新的热门帖子，标题是【艺术系新生报到！这个妹妹也太好看了吧！】。俞驰野的目光落下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照片里的人扎着低马尾，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微微笑着，眼睛弯成浅浅的弧度——是许未晞。

是那个一声不吭转学、换了号码、从他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的许未晞。

俞驰野盯着屏幕，呼吸忽然变得很轻，又很重。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泛白。底下评论刷得飞快——【好好看的学妹啊】【好萌啊我要被可爱晕了】【她是我宝宝你们都别跟我抢】【今年的校花有人选了】。每一行字都像是小刀子，轻轻地刮着他已经结痂的心口。他看了很久，久到周临有点担心地凑过来：“阿野……你没事吧？”

旁边的江沐州看看周临的表情，又看看俞驰野僵住的侧脸，疑惑地问了一句：“他怎么了？认识那个女生啊？”

俞驰野没有回答。他把手机递回给周临，动作很慢，像是在控制自己的力道。然后他转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几乎不真实：“走吧，吃饭。”

他继续往前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到周临愣了一下才追上去。没有人看到他收回视线时，眼底那层薄薄的、迅速被压下去的光——像是看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却在触碰到之前就硬生生把手缩了回来。

而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边，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丁佳杏正忙着往锅里下毛肚，单善和宋鸣鸣在争最后一片土豆，赵冉翘着腿喝酸梅汤，卢小晓安静地涮着青菜。许未晞坐在她们中间，夹起一片肉放进碗里，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学校贴吧的推送——【艺术系新生报到！这个妹妹也太好看了吧】。

她点开，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照片是报到时拍的，大概是某个学长或学姐顺手按下快门，画面里的她微微低着头，唇边带着一点还没收回去的笑，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显得安静又柔和。评论里一条一条都是夸奖的声音，她翻了两页，拇指停住了——没有什么特别的评论，但她还是把手机轻轻扣在了桌面上，像是不知道该拿这一片赞誉怎么办。

赵冉瞥见她的小动作，探过头来：“怎么啦？有人给你发消息啊？”

“没有。”许未晞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就是看到学校贴吧有人发我的照片。”

“哦那个啊！”丁佳杏含着一嘴毛肚含糊地说，“我也刷到了！底下都说你好看呢。晞晞你现在可是我们宿舍的门面了，以后追你的人估计得排队排到校门口……”

许未晞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夹菜，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她心里清楚，自己来B市不是来被谁追的。她只是想要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活，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好。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张餐桌上，俞驰野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面，一直没有动筷子。周临在旁边跟江沐州聊着天，偶尔偷偷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俞驰野低着头，筷尖在碗里拨来拨去，始终没有夹起一口。

他满脑子只有一句话——许未晞也在这所学校里。

她就在B大。离他可能只隔了几栋楼、几条路、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口凉面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