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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着未知的事情

疼痛的雨

许未晞最终选了D市。

离开A市那天,她没有回头。她告诉自己,这是对的——留在这里,她早晚会碰到俞驰野。也许是在校门口,也许是在那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街上,也许是在某个她毫无防备的瞬间,他就那样出现在她面前。到那时候,她还能狠下心说那些难听的话吗?她还能再一次把他推开吗?

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所以她只能逃。逃得远远的,远到连偶遇的几率都归零,远到她的决心不会被任何一次“不小心”动摇。

未晞转去D市那天,母亲请了假,父亲特意推掉了一个会议。一家三口,一辆车,后备箱里塞着三个行李箱,母亲坐在副驾驶,隔一会儿就回头看她一眼。许未晞靠着车窗,看着A市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学校、那家他们常去的奶茶店、那条她和俞驰野一起走过无数遍的梧桐道。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又往车窗那边偏了偏,好让母亲看不见她的眼睛。

车上了高速后,父亲开口打破了沉默:“D市那边,房子我已经托人看好了,离学校近,你妈妈过去陪你住。平时上课就住宿舍,周末回家,也好有人照顾你。”

许未晞“嗯”了一声。

“学校那边也打过招呼了,”父亲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的身体情况,班主任会知道,方便照应。你放心,不会让其他同学知道。”

她抿了抿嘴。她知道父亲已经为她做了能做的一切——换城市、找房子、联系学校、瞒住所有人。她应该说谢谢,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挤不出声音来。最后她只是又“嗯”了一声,轻得几乎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盖过去。

到D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房子比她想的好很多——三室一厅,干净,安静,楼下就有药店和超市。母亲忙前忙后地铺床、收拾行李、擦桌子,嘴里念叨着“这个柜子有点旧了回头换个新的”“厨房的灯不太亮我去买个灯泡”。许未晞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忽然发现妈妈的头发里多了好几根白的。

她垂下眼,没让自己往下想。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炒了几个她爱吃的菜,摆了一桌子。父亲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说:“多吃点。”

她低头扒着饭,眼泪差点掉进碗里。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你们也吃。”

那是她到D市的第一天。她没有哭。

之后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形状。周一到周五,她住校,上课、吃饭、回宿舍,像所有普通的学生一样,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课,课间偶尔趴在桌上闭一会儿眼睛,体育课她永远拿着假条坐在看台上,有同学问她怎么了,她就说“低血糖,医生不让剧烈运动”。没人追问,没人多问,她在这个新环境里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进水里,不惊动任何人。

周末母亲来接她回家。每次母亲都早早等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保温桶汤。许未晞走过去的时候,母亲总是先看她的脸——看她气色好不好,看嘴唇有没有发白,看走路稳不稳。确认完这些才会笑着说:“走,回家,今天炖了排骨汤。”

她喝汤的时候母亲就坐在旁边看着她,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有时候忽然伸手摸一下她的额头。那双手暖的,许未晞低下头继续喝,假装没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微微发抖。

每个月的复查是固定的。母亲总会提前一天把病历本、医保卡、水杯都装好,第二天一早就拉着她去医院。候诊区里她靠在母亲肩上等叫号,母亲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胳膊,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医生说话的时候母亲听得比她还认真,每一个指标、每一组数据、每一种药的剂量,母亲都拿手机记下来。回家的路上母亲会走得慢一些,怕她跟不上,嘴里说着“今天天气挺好”“回去给你做糖醋鱼”。

有一次她在医院走廊里看到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哭,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她停下了脚步,母亲也停下来,拉住她的手紧了紧。许未晞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

后来回家路上,母亲忽然说了一句:“晞晞,只要你好好活着,妈妈怎么都行。”

许未晞看着窗外飞掠的树影,轻轻点了一下头,说:“好。”

她没有告诉母亲,那天晚上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很久。枕头湿了一块,她拿手背擦掉,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

有时候深夜疼醒,她摸着黑去倒水吃药。药片被水冲下去的时候她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听着宿舍里舍友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安静。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她看着那一片银色发呆。

她在想——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在好好活着,她应该也可以。

D市的冬天比A市冷。冬天来的时候她买了一条厚厚的围巾,是浅灰色的,因为那天站在货架前她忽然想起俞驰野好像也有一条这个颜色的围巾。她愣了一下,还是把它买下来了。

每天出门前她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围好,然后拉开门走进风里。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还住着一个人。她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连母亲也没有。她只是偶尔会在晚自习结束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停一下,抬头看看D市的夜空——和A市不一样,这里的星星很少,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天上,像她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念想,忽明忽暗的,但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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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许未晞离开后的第一个冬天。

A市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俞驰野站在教室窗口往外看,操场上白茫茫一片,有人在打雪仗,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想起去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她缩着脖子把手揣进他外套口袋里,仰着脸冲他笑,说"你口袋好暖和"。他当时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是"你手怎么这么冰",然后握住她的手,攥紧了一些,她冰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暖,指尖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心,说"那你就帮我捂着嘛"。

他收回视线,转身离开了窗边。

放学的时候他没有走那条经过车棚的路。那条路他已经很久没走了。有时候远远看到车棚的屋檐,他就会绕开——像避开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怕不小心撞到了又裂开。

那天雪太大了,他低着头走得急,一抬头发现还是走到了车棚附近。脚步顿住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的身体比他的理智更熟悉这条路。

车棚后面那个角落里,灰扑扑的地面上蜷着一团小小的黄色影子。是那只小狗,因为自从许未晞走后,他也很长时间没有来喂它了,现在瘦得肋骨都看得见,毛被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看见他也不躲,只是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俞驰野蹲下来,伸出手,小狗犹豫了一下,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指尖,然后轻轻地舔了一下。那个触感又软又凉,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小狗抱起来,小小的一团,在他掌心里轻得不像话,骨头硌着他的手心,还在发抖。他低头看着它,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你想不想跟我走?如果你不跟我走的话,这个冬天你会被冻死的。"

小狗缩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忽然叫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像在说"好"。俞驰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是许未晞走后他脸上第一次有笑意,虽然很浅,像雪面上掠过的一道光。

"好,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他把外套拉开一点,把小狗裹进去,暖着它冰凉的小爪子,"以后你就叫西西好不好?"

小狗又叫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俞驰野把下巴轻轻搁在小狗的头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雪里。怀里那团小小的温度贴着他的胸口,软软的,暖的,像某种很久没有过的东西,正在慢慢回来。

他抱着西西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饭,看到他怀里多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狗愣了一下:"驰野,你从哪儿弄来的?"

"捡的。"他把西西放在客厅地板上,蹲下来检查它的爪子有没有伤,"车棚那边,快冻死了。"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看了一眼地板上的小狗,皱起眉头:"家里养什么狗?你马上高三了,哪有时间照顾它?再说这种野狗身上有没有病都不知道,赶紧送回去。"

俞驰野没有抬头。他用手掌轻轻覆着西西的背,一下一下顺着,声音不重,但很坚定:"我想养。"

母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板上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犹豫了一下:"驰野……养狗很麻烦的,要打疫苗,要遛,要收拾……"

"我知道。"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母亲,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冰面底下一直在流的水,"我会照顾它,不会耽误学习。妈,我想养。"

母亲看见他的眼神,忽然说不出话了。她想起他这段时间的状态——话越来越少,放学回来就关在房间里,饭也吃得不多,有时候半夜她起来倒水,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张了张嘴,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俞驰野脸上停了几秒。他看见儿子眼底那层薄薄的红,还有紧紧抿着的唇线。最终父亲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吧,但要打疫苗,别让它上床,你自己收拾。"

俞驰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蹲下来把西西重新抱进怀里的时候,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听到了吗?你可以留下来了。"

西西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小小的、满足的呼噜声。俞驰野抱着它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脚步很轻。他把它放在床边的地毯上,给它找了件旧T恤垫着,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它——小小的一团,蜷成一个球,终于不再发抖了。

那天晚上西西趴在他床角睡了一夜。俞驰野也睡得很沉,从许未晞走后,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半夜醒过来盯着天花板发呆。

后来西西长大了很多,毛色黄澄澄的,跑起来像一小团暖乎乎的太阳。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西西就会兴奋地绕着他转圈。有时候他写作业写到很晚,西西就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他偶尔会低头看一眼它,然后伸手挠挠它的下巴——"你说,她现在在D市,冷不冷?"

西西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然后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一下他的手心。

俞驰野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许未晞。但每天晚上睡前,他都会对西西说一句:"晚安,西西。"

有时候他恍惚觉得,这世界上好像还有一个人,用同样的名字被惦记着。虽然那个名字的主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响过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包火腿肠。他已经忘了什么时候买的,可能还是秋天的时候,揣在口袋里就一直没拿出来过。包装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攥了一会儿,又塞回了口袋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掏出来看——是群消息,不是她。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灭,把手机塞回兜里。雪落在肩头,凉凉的一小片一小片,很快就被体温融成水渍。

晚上回到家,客厅的灯是暗的。他开了玄关的灯,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经过许未晞原来坐着写作业的那张书桌时他停了一下——桌面上已经空了,妈妈把她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纸箱里,放在角落。他从来没打开过那个箱子,但他知道里面有她落下的发绳、几支笔、一页写了一半的草稿纸。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外又在落雪,簌簌的,听不太清。他拿出手机翻到联系人里那个备注——"许未晞"。他点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离开前一天发的,他当时问她"明天几点到",她没有回。

他打好了一行字——"D市下雪了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反复复。最终他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她换了号码,他早就打不通了。这条消息发出去,只会显示一个红色的叹号。

他把手机丢在枕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A市的雪还在下,他闭上眼,想起那天走廊里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那么长,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

他现在经常想,如果那天他追上去,拽住她的手腕,不让她走,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可是那天他没有。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完那条走廊,拐过转角,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他都在想那个瞬间。他想自己可能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肯在她面前低头,骄傲到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过几天就会回来。可他等了一天,等了一周,等了一个月,等到了冬天——她还是没有回来。

雪停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冷的。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路过那个纸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打开。

他想,等春天吧。也许春天来了,她就回来了。

可第二年春天,她还是没有回来。他也没再开过那个箱子。他就让它放在那个角落里,像放着一个他不愿意拆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