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深处

第七章：雨夜（收网）

收网定在周四夜里。

凶手约沈翊在城北废弃糖厂三楼——他要交第九张画。沈翊画了，按凶手的画法先画眼睛。第九张画的是他自己——按凶手的要求，正面，睁眼。

杜城在沈翊画完后，把画箱扣下："你别去。"

"他不见我，他跑。"沈翊说。

"我去。"杜城说。

"他不认你。"沈翊说。

"那我们一起去。"杜城说。

沈翊看了他两秒。

"……嗯。"沈翊说。

——

糖厂三楼，夜里十一点。

废弃车间。雨水从天窗漏下来，在地上积出一摊一摊的水洼。应急灯被老闫提前布置好，斜斜地打在中央那根钢梁上。

李晗和蒋峰在楼下蹲守。老闫在二楼楼梯口。何溶月在楼下救护车旁边。

杜城和沈翊，并排站在三楼车间入口。

杜城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沈翊拎着画箱。

"他来了。"沈翊低声说。

车间深处那扇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黑雨衣的影子，从门后走出来。

瘦。高。手里拎着一只画箱——和沈翊那只一模一样。

杜城后颈的汗毛竖起来。

那个影子走到钢梁下，停住。兜帽下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活的眼睛。和第八张画像里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画像师。"影子开口，"画带了吗。"

"带了。"沈翊说。

"把它搁在地上。"影子说，"退后三步。"

沈翊把画箱搁在地上，退后三步。

杜城跟着退。

"——不是你。"影子看向杜城，"我说的'退后三步'，是画像师。你留下。"

杜城没动。

"杜城。"沈翊低声说。

杜城退了一步。

影子走过来，弯腰捡起画箱。

"我看了，"影子说，"你画对了。"

沈翊没答。

"第九张，你画对了。"影子说，"他也该回来了。"

"——谁。"杜城开口。

影子看杜城一眼。

"你哥。"影子说。

杜城呼吸一窒。

"你哥的画像，"影子说，"是第一张。十年前我画的。"

——

杜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你认识我哥。"杜城说。

"他是我的第一个。"影子说，"我画完他，他才死。"

杜城往前迈了一步。

"杜城！"沈翊喊。

影子从雨衣里抽出一把刀——

不是冲杜城来的。

影子把刀，对准了自己。

"……我也画完了。"影子说，"九张齐了。我也可以走了。"

——

"别动！"杜城喊。

影子把刀，往自己胸口扎下去。

杜城扑上去。

刀没扎到影子。扎到了杜城。

——杜城扑过去那一瞬，影子把刀转向了沈翊。杜城用身体挡了过去。刀进了杜城左肩。

影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画像师，"影子说，"他跟你哥一样。"

影子松了刀。

影子倒下去。后脑磕在钢梁底座上，"咚"地一声。

——

车间里安静了。

雨水还在从天窗往下漏。

杜城半跪在地上，左手按着右肩——不对，是左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沈翊扑过来。

"杜城！"

"……没事。"杜城喘着气，"左肩。没到大动脉。"

沈翊蹲下来，把杜城的手从肩上拿开。伤口在左肩外侧，三厘米，不深——但血很多。

"杜城。"沈翊说。

"……嗯。"

"你为什么——"

杜城没答。他闭了一下眼。

"……老闫！"沈翊朝楼梯口喊。

老闫的脚步声从二楼冲上来。何溶月在楼下听见动静，拎着急救箱也冲了上来。

——

救护车到医院，是凌晨两点。

杜城左肩缝了八针，没伤到骨头。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出院。

——

医院走廊。

冷白光。消毒水味。杜城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氧气面罩还没摘——只是流程，他不需要氧。

沈翊站在病床边。

李晗在走廊转角，手里捧着一杯水。她没进来，站在转角那——她看见沈翊的背影，又看见病床上的杜城。

她没出声。

——

沈翊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弯下腰。

他没坐在床沿——他怕压到杜城。他只是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杜城右肩上。

——

杜城右肩是好的。

沈翊的额头，贴在杜城右肩的病号服上。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头，抵在那儿。

——

杜城睁眼。

他没动。

他感觉到沈翊的呼吸，落在他右肩。一下，一下。比他自己的呼吸，慢。

杜城的手，从被单下抬起来——

落在沈翊的后脑上。

没按。

只是放着。

——

沈翊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闭眼。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沈翊弯着腰，额头抵在杜城右肩。杜城的手，放在沈翊后脑。

——

走廊转角。

李晗把那杯水，搁在转角的台子上。

她转身，背对着病房。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她什么也没说。

——

蒋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只塑料袋——粥，热的。

他看见李晗背对着病房站着，肩膀在抖。

蒋峰把塑料袋搁在地上，走到李晗身边，没说话，把自己那只手，搁在李晗肩上。

李晗"嗯"了一声，没回头。

蒋峰也"嗯"了一声。

两个人背对着病房，站了三分钟。

——

老闫从护士站那边过来，手里一只保温杯。

他走到转角，看见李晗和蒋峰站着，看见病房里那两个人——沈翊弯着腰，杜城的手在沈翊后脑。

老闫把保温杯，搁在李晗那只水杯旁边。

他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回楼下。

——

何溶月是最后到的。

她从法医室过来，手里拎着化验报告——凶手身份查清了，是个十年前失踪的美术生。

她走到病房门口。

她看见沈e的额头，抵在杜城右肩。看见杜城的手，放在沈翊后脑。看见走廊转角的李晗和蒋峰。看见台子上的水杯和保温杯。

她把化验报告，搁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

她转身，走了。

——

病房里。

杜城的手，在沈翊后脑上，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按。

是拇指，顺着沈翊后颈那根颈椎，往下，移了一寸。

——到第二节颈椎。

杜城的拇指，在沈e后颈第二节颈椎上，停住了。

沈翊的呼吸，又顿了一下。

——

"……杜城。"沈翊的声音从他肩上传过来，闷闷的。

"嗯。"

"你醒着。"

"嗯。"

"……你装睡。"

杜城没答。

"杜城。"

"嗯。"

"你那句话——"

杜城的拇指，在沈翊后颈第二节颈椎上，又压了一下。

跟第五章他在沈翊腕内侧压的，是一个节奏。

是杜城的心跳。

沈翊闭眼。

——

"……回去再说。"杜城说。

跟第五章那句话，一模一样。

沈翊的额头，在杜城右肩上，又抵了一下。

——

"……嗯。"沈翊说。

"嗯。"杜城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杜城的手，没收。

沈翊也没抬起来。

——

走廊转角。

李晗抹完眼睛，转身。蒋峰把手从她肩上拿开。

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我去打电话，叫李队把案子结了。"蒋峰说。

"……我去买早饭。"李晗说。

"现在凌晨三点。"

"……我去热粥。"李晗说。

蒋峰"嗯"了一声。

两个人往医院大门走。到门口，李晗回头，又看了一眼病房。

沈翊还弯着腰。杜城的手还在沈翊后脑。

李晗转回头。

她笑了一下。

笑里有点别的什么。

蒋峰没看见。他自己低头，把塑料袋里那只粥，又捏紧了一点。

——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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