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三张画像
档案室走廊的顶灯坏了一盏,明一截暗一截。杜城站在最暗的那一截里,看沈翊从电梯口出来。
两年没见。
沈翊瘦了。下颌线比上次锋利,风衣袖口空了一指。他左手拎着那只旧画箱,右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势没变——肩是松的,步子是缓的,像走在他自己的画室里,不像走在刑警队。
杜城把烟掏出来,咬在嘴里,没点。
"沈老师。"
沈翊停在三步外。抬眼。
那一眼不长,但杜城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沈翊的眼睛还是那种颜色——浅褐,像泡淡了的茶,看什么都像在看不相关的人。可杜城知道不是。
"杜队。"沈翊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走廊那头顶灯"嗒"地一闪,又灭了。
"烟戒了?"沈e问。
"……也戒了。"杜城把烟盒又塞回去,"刚才那根是习惯。"
沈翊"嗯"了一声,没拆穿他。
杜城转身往会议室走,没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了,隔着一步半的距离——和两年前一样。沈翊这人,从不主动靠近,也从不真正离开。
会议室里专案组的人等了一桌。第三张画像摆在白板正中央——A4 纸,铅笔素描,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干净得像打印,每一根睫毛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沈翊走到白板前,没坐下。
他看了那画像三秒。
"画的人,"沈翊说,"不是我教的。"
杜城皱眉:"什么意思?"
"笔触是学院派的,但他起稿的方式不对。"沈翊指尖在空中虚虚点了一下画像的眼睛,"他先画的不是轮廓。是眼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先画眼睛的画师——"沈翊转过身,"画的不是脸。画的是他心里那个人。"
杜城和他对视。
沈翊的瞳孔在投影仪的冷光里缩了缩。
"三张画像,"杜城开口,"三个死者。画像都是凶手留在现场的。他想让我们知道——他不只在杀人,他在画。"
"他在挑人。"沈翊说,"挑他看得上眼的、配得上画的人。"
"那为什么送画像给我们?"
沈翊没立刻答。他重新看向白板,指尖这一次没有抬起来。他的手悬在半空,离那张 A4 纸还有一寸。
"因为他在等。"沈翊说,"等一个看得懂的人。"
杜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画像里那双眼睛——
那是双活的眼睛。明明是铅笔素描,可那瞳孔里有一层光,像在往出看。
像在往沈翊身上看。
杜城后颈的汗毛又竖了一下。
他往沈翊那边走了半步,挡在他和画像之间。
"看够了没有。"杜城说。
不是问句。
沈翊抬眼看他,离得太近,沈翊的睫毛在投影光里投了一小片影子,落在他颧骨上。
"……杜城。"沈翊说。
"嗯。"
"你挡光了。"
杜城没动。
会议室门"咔"地一声被推开,老周进来:"杜队,法医那边——"
杜城退开一步。沈翊从他身侧绕过去,弯腰拎起自己的画箱。
"我去法医室。"沈翊说,"看一眼第一具尸体。"
"我陪你。"
"不用。"沈翊头也不回,"杜队,你那一身烟味——法医那边有忌口。"
杜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会议室里那盏投影灯"嗡"地一声凉了。
白板上那张画像,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空会议室。
杜城掏出烟盒,咬了一根,没点。
"……我也戒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沈翊刚才的话,自己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他把烟盒又收起来。
然后往法医室走。
——隔着一百米,他闻不见自己身上的烟味。但沈翊闻得见。
沈翊一向闻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