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画室不开顶灯。沈翊只留了一盏工作台灯,光斜斜地打在画架上,把他的侧脸劈成明暗两半。
他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停了三秒。
那是张女人脸。眼角下垂,鼻梁不高,嘴角平直——是今天上午目击证人嘴里形容的"那张脸"。沈翊画了四稿,每一稿都差一点。证人说"像,又不太像",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口,直到现在还在隐隐地痛。
他换了支笔,蘸了一点那不勒斯黄,正要点在画中人的太阳穴——
"沈翊。"
门没锁。杜城的声音先于人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近。
沈翊没回头:"你怎么来了。"
"案子。"杜城把一只纸袋搁在工作台上,"宵夜。北街那家牛肉粉,加了双份辣。"
"我不吃辣。"
"我知道。"杜城走到他身后,"你吃不下的时候,就需要辣的。"
沈翊笔尖一顿。
杜城没继续说。他站在沈翊侧后方半步的地方,距离说不上近,却让沈翊整个右半边的皮肤都绷了起来。这是杜城特有的本事——不碰你,也能让你知道他在。
"画了第几稿了?"杜城问。
"第四稿。"
"证人怎么说?"
"像,又不太像。"沈翊把笔搁回笔架,"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抓不住。"
"什么东西?"
沈翊沉默两秒。"怕。"他说,"不是那种被人追着打的怕。是那种——明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却不敢确认的怕。她在骗自己。"
杜城没接话。沈翊听见他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布料落地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杜城在洗手。他在沈翊这儿待久了,养成了个习惯:进来先洗手,理由是"刑警身上脏"。
水声停了。
"手。"杜城说。
沈翊一愣。"什么?"
"你的手。伸出来。"
杜城走过来,这次站得很近。沈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烟草、一点点便利店速溶咖啡的焦苦。他下意识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
杜城低头看了看。
沈翊的拇指根部蹭破了一块皮,是刚才蘸颜料时不小心刮到笔架木刺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杜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碘伏和两片创可贴——他随身带这东西,沈翊从不问他为什么。
"疼吗。"杜城蹲下来,握住沈翊的手腕。
"不疼。"
"你总是不疼。"杜城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专注地给沈翊擦碘伏。棉球在伤口上压了一下,沈翊指尖轻轻一颤。杜城没说什么,把创可贴覆上去,用拇指在边缘按了一圈,确认贴牢。
他的拇指在沈翊手背上多停了半秒。
然后才松开。
"画完这稿,回去睡觉。"杜城站起来,"明天早上九点,证人还会来。"
"嗯。"
杜城往门口走。沈翊听见他到门口又停住了。
"沈翊。"
"嗯。"
"她不敢确认的东西——不一定是她没看见。"杜城背对着他,声音压低了一点,"有些人,是看见了之后,才不敢确认的。"
沈翊呼吸一窒。
他懂杜城在说什么。不是在说证人。
是在说他自己。
——他见过杜城案发现场那张脸。那张脸不是凶手的脸,是受害者的脸。是杜城自己的脸,在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他亲哥哥倒下去之后,他脸上也曾有过的那种"不敢确认"。
沈翊放下笔。
"杜城。"
杜城没回头。
"我知道。"沈翊说,"我看见了。"
杜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他没再说话,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冷光。
画室里又只剩一盏台灯。
沈翊重新拿起笔。那不勒斯黄在他指间一点一点干透。他最终没有把它点在画中人的太阳穴。
他点在了她的眼角。
像一滴,没掉下来的泪。
---完 从下一章开始是连续的故事,每个故事大概8,9,10张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