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二月初，洛阳的雪还没化尽。

景华宫院中的积雪被宫人扫成了几堆，堆在墙角，脏兮兮的，远看像几块被丢弃的旧棉絮。但廊下的迎春花已经开了，嫩黄的花苞从枯枝间探出头来，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李长安抱着杨安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早春清冽的空气。

杨安已经五个多月了。他长得很快，胖乎乎的，一双黑亮的眼睛圆溜溜地转，看到迎春花便伸手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李长安将他抱高了些，让他够到那朵小花，他一把攥住，往嘴里塞，被母后笑着抽走了。

她如今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孩子有奶娘帮着照看，她每日只需亲自喂一两回奶，其余时候便交给青萝和奶娘。这让她有了些闲暇，去做那些她想做的事。

这一日午后，李长安出了宫。

她穿了一身寻常的素色衣裳，没有戴太多首饰，只插了一支银簪，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斗篷。马车在初雪书坊门前停下时，孙妈妈已经等在门口了。她如今管着两家书坊，人比从前精神了许多，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和从容。

“东家，”孙妈妈迎上来，压低声音，“对面那间铺子谈下来了。两间门面，比初雪书坊大些。东家愿意卖，价钱也公道。”

李长安点了点头。她站在初雪书坊门口，望向街对面——那是一间杂货铺子，门板半掩，里面堆着些陈年的碗碟和竹筐，老板早已无心经营，正急着脱手。她看了片刻，说：“买下来。改一改，叫初心书坊。”

孙妈妈应下了，又问：“东家，抄书的人招多少？”

李长安想了想：“招四十五人。”

孙妈妈微微一怔：“四十五人？两家书坊加起来已经三十多人了，再招四十五，就是八十多人……”

“嗯。”李长安点头，“优先招那些修水利的家人，还有流民。若是遇到赌钱输了家当、还有手有脚愿意干活的，也招。”

孙妈妈愣了一下：“赌钱的？”

“嗯。”李长安语气平淡，“人总得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若他们愿意抄书，便给他们一个饭碗。若是偷懒耍滑，再赶出去也不迟。”

孙妈妈没有再问，点头应下了。

三日后，初心书坊的匾额挂了起来。与希望书坊、初雪书坊一样，楠木底子上刻着四个端端正正的隶书大字，下方一行小字：“东家·神秘人”。

李长安坐在初心书坊的后堂中，面前摊着六卷厚厚的书稿。她从空间中取出了《与君歌》《楚乔传》《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香蜜沉沉烬如霜》《有翡》《锦衣之下》，每一卷都是完整稿，封面用汉隶写着书名，字迹工整清晰。

她将六卷书稿分成三份，分别交给三家书坊的管事：希望书坊抄两份，初雪书坊抄两份，初心书坊抄两份，每家每天各出十卷，抄完即卖。

周管事接过书稿时，翻了几页，忍不住问：“东家，这些书……”

“都是完整的故事，抄完便能卖。”李长安说，“每天十卷，不赶，但要抄得仔细。”

周管事连连点头，抱着书稿去了。

李长安又让孙妈妈将三家书坊的管事和账房都叫来，当面定下了一条规矩。她坐在堂中，面前摊着一卷账册，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三家书坊赚来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归国库，一份给李家二公子，一份用来发你们的工钱和日常开销。剩下的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周管事和吴管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意外。孙妈妈也愣了一下：“东家，这……归国库的那份，怎么送？”

“我来送。”李长安说，“你们只管将账目理清楚，每月的进项按比例分好。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众人应下，各自散去忙了。李长安坐在后堂中，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她知道这份钱意味着什么——杨广如今正在筹划改元，朝中用度吃紧，国库日渐空虚。她不能直接给他银子，那会让他起疑。但若是走书坊的账目，以“捐献”的名义将银子送进国库，便不显突兀。

至于给李家二公子的那份——李世民。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父皇十八岁时夺走母后绣绷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给他留一份，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因为……他是她父皇。她在这个时代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覆在账册上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起嘴角，将那卷账册合上，站起身来。窗外，初春的阳光正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初心书坊新挂的匾额上，照在三家书坊门前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照在这座即将迎来最后岁月的洛阳城中。

——天幕亮起——

大唐，贞观年间。

御花园中，迎春花开了满墙。长孙皇后站在廊下，看着天幕中女儿坐在书坊后堂的画面，轻声开口：“她又开了一家书坊。初心书坊。三家书坊，每天出三十卷。她还定了规矩——赚来的钱分成三份，一份归国库，一份给李家二公子，一份发工钱。”

李世民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天幕中女儿覆在账册上的那只手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她给国库送钱，是替杨广攒家底。给李家二公子——那是朕。”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叶罗丽仙境。

王默轻声说：“她又开了第三家书坊。这次招了四十五人，优先招修水利的家人和流民。连赌钱输了的都招。”

舒言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她在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一条活路。三家书坊，每天三十卷，书越抄越多，人越招越多。”

大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看着天幕，捋着胡须说了一句：“这丫头，会做事。三家书坊，一半归国库，一半给李家二公子——那个李家二公子，是李世民。”

马皇后轻声道：“她在替她父皇攒家底。只是李世民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