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幽的旧伤又犯了。仙魔大战最后那一战,仙界长老拼了命祭出一记天罡印,正中她后背左肩。那一击不仅打碎了她的肩甲,还震伤了经脉,魔力反噬时整条左臂都使不上劲。尽管赢了那场战斗,但伤却落下了根。每隔一阵子疼痛就会发作,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骨缝里搅动,疼得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寝殿内室里,外袍褪到腰间,左手捏着药瓶往肩后倒药。黑色药粉洒在疤痕上,蛰得皮肉一跳。她面不改色,咬开瓶塞又倒了些。那道疤从左肩骨一直延伸到后背中央,皮肉翻卷过又愈合,留下一道凸起的旧痕。肩骨位置有些变形,天罡印的残劲还残在经脉里,每逢天阴就发作。
药粉的效力不够。魔界的金创药只能止疼,治不了经脉淤伤。
门外传来脚步声。
"魔尊?我炼了新的凝神丹,给你送过来。"
凤九幽手一顿。迅速拉上衣裳,系带还没系好,门已经被推开了。温璃端着药碟站在门口,碟子里搁着几颗丹丸和一小碗黑乎乎的药膏。她抬头看见凤九幽坐在椅上,衣衫不整,左肩衣料敞着,露出半截疤痕。
两人对视。
"你怎么进来的?" 凤九幽的声音比平时冷。
"影三让我进来的。" 温璃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肩上,"你受伤了?"
"旧伤,不碍事。"
"让我看看。"
"不必。"
温璃没听。她把药碟搁在旁边桌上,绕到凤九幽身后。凤九幽要转身,但被她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
温璃的声音变了,平时软绵绵的调子沉下来,带着丹师诊伤时特有的笃定。凤九幽的动作顿了一下。
温璃的手指轻轻拨开她肩头衣料。那道疤比她想象中严重,疤痕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肩骨微微隆起,用手一按就能摸到经脉打结的硬块。她指尖沿疤痕边缘探了探,凤九幽的背脊猛地绷紧。
"这里疼吗?" 温璃按了一下肩骨下方。
凤九幽没出声。
"这里呢?" 指尖往下移了两寸。
凤九幽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温璃收回手,绕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凤九幽的脸比平时白,额角有一层薄汗,唇线抿得死紧。
"经脉里有残劲。" 温璃说,"这伤有好几年了吧?一直没正经治过?"
"魔界丹师治不了。"
"那是他们不行。" 温璃站起来,端过那碗药膏,"我配的药。本来是想让你睡前涂在太阳穴安神的,但里面有几味药材正好能化经脉淤堵。我先给你敷上,明天重新配一版对症的。"
凤九幽看着她。
"你会治?"
"我是丹师。" 温璃杏眼认真得很, "治伤比炼丹简单。"
凤九幽沉默了三息,松开了攥着扶手的手。她重新转过身,背对着温璃,把衣衫褪到腰际。那道疤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凤九幽这辈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身上的伤比衣服上的补丁多,从不在意给谁看。但此刻温璃站在她身后,呼吸轻轻落在后颈上,她忽然觉得后背的皮肤绷紧了。
温璃的手指蘸了药膏,触上疤痕的瞬间,凤九幽整个人一僵。药膏凉的,温璃的指腹也是凉的,与滚烫的伤处接触,蛰痛和清凉同时炸开,沿着脊柱往上窜。
"会有点凉,忍一下。" 温璃的声音就在身后,离得很近。
她的手指沿疤痕走向慢慢推开药膏,力道不重不轻,指尖偶尔按压到淤堵节点,会多停两息,揉开了再往下走。凤九幽的肩骨在她掌下微微发抖,那种被触碰后的紧绷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药膏在体温下化开,凉意渗进经脉,将灼痛压下去一些。
"淤得太深了。" 温璃的手指停在肩骨最高处,那里有个硬块,是天罡印残劲郁结的核心,"这里要多揉一会儿,可能会酸。"
她拇指按住硬块,缓缓打圈。
凤九幽咬住后槽牙。酸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混着药膏的凉意,又胀又麻。手指重新攥住扶手,指节收紧。
温璃揉了约莫一刻钟,手指有些发酸。她换了个姿势,俯身凑近些,一手扶着凤九幽的肩膀稳住力道,另一手继续推揉。她的呼吸落在凤九幽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凤九幽的耳根红透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红衣领口遮不住的地方泛着薄红。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袖中的手蜷了蜷,又松开。
温璃什么都没察觉,她正全神贯注跟那块硬块较劲。拇指又揉了几十下,硬块终于松了些。她松了口气,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药膏还剩小半碗,想了想,俯下身,对着凤九腰背刚敷好药的位置轻轻吹了一口气。
凤九幽的背猛地弓了一下。那口气太轻了,温热的,带着药香,落在刚被凉药膏激过的皮肤上,激出一层细密的战栗。从后颈一路窜到尾椎,凤九幽的手指把扶手攥出了五道印子。
"你干什么。" 声音哑得厉害。
"吹一吹,药膏干得快。" 温璃浑然不觉,"我师父以前给我敷药也这样,吹一吹就不蛰了。"
凤九幽没说话。她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耳根的红色从发梢底下透出来,一直蔓延到脖颈。
温璃又吹了两下。吹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嘟起,气流又轻又匀。
凤九幽觉得后背那片皮肤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活了一千多年,战场上受的伤比吃的饭还多。刮骨疗毒她眼皮不眨,断骨重接她一声不吭。但温璃对着她的伤口吹了三口气,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好了。" 温璃直起腰,用帕子擦了擦手,"药膏先敷着别擦,让它自己吸收。明天我重新配一版,加两味化淤的灵药,连着敷七天,应该能把经脉里的残劲逼出来。"
她绕到凤九幽面前,看见她脸色还是白的,但额角的汗少了。
"疼得厉害的话,我再给你扎两针。"
"不必。" 凤九幽的声音还有点紧。
"那这几天别动用魔力。" 温璃开始收拾药碟,嘴里念叨,"左臂别用力,别沾水,别吃辣的,别喝酒。晚上睡觉朝右侧躺,别压着左肩。药早晚各敷一次,我过来给你弄。"
凤九幽坐在椅上,衣衫还敞着,背对着她。温璃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她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口气,温热的,轻轻的,吹在她后背上。
"魔尊?" 温璃收拾完东西,发现她没反应,"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我明天辰时过来。" 温璃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要是疼得睡不着,叫我。我给你扎针,不疼的。"
门合上了。
凤九幽坐在原地没动。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还残留着温璃呼吸的温度,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轻轻啄。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椅子扶手上五道深深的指印。黑檀木的扶手,她硬生生攥出了裂痕。
"影三。"
梁上的黑影屏住了呼吸。他跟了尊上三百年,见过她在万军之中面不改色,见过她被三把剑同时刺穿还在杀敌。他从没见过尊上这个样子。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耳根的红色从脖颈蔓延到了锁骨。
"在。" 他飘下来,单膝跪地。
"今晚的事。" 凤九幽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颈侧的线条还绷着,"敢说出去一个字。"
她没说完,但影三后背的汗已经下来了。
"撕了你的舌头。"
"……是。"
影三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