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丹炉

温璃在跟一口锅较劲。暖阁后头新辟了间小厨房，灶台还是那普通灶台，锅也是寻常的铁锅，连个药碾子都没有。她把从膳房要来的药材一样样摊在案板上，枯叶摘掉，泥根削净，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她要炼凝神丹。这几日观察下来，凤九幽睡不安稳不是寻常失眠。那人常年在战场上厮杀，魔力耗损大，经脉里积着旧伤淤堵，安神丹只管治标，凝神丹才对症。

问题是没有丹炉。丹师没有丹炉，就像厨子没有锅。温璃在暖阁转了三圈，最后蹲在灶台前，盯着那口铁锅看了半天。

铁锅就铁锅吧。药材按配比分好，刀背碾碎，纱布滤了渣。灶火生起来，铁锅烧热，药末倒进去，左手控火，右手捏诀，眉心紧紧皱起。用锅炼丹比用丹炉难十倍。丹炉有阵法导气，锅没有，全靠丹师以自身灵力护住药性，半分都散不得。温璃额角沁出细汗，手腕翻转间，锅里的药末渐渐凝成团，色泽由灰转白，丹香一缕缕飘出来。

“凝。”她指尖轻轻一点。药团炸开，又在灵力牵引下聚拢，反复三次，最终凝成九颗圆润的丹丸。莹白，细密丹纹，中品偏上。

温璃松了口气，拿帕子擦了擦汗。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她回头一看，凤九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红衣斜倚门框，凤眼半眯，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铁锅上。

“你在用锅炼丹。”

“嗯。”温璃把丹丸捡到瓷碟里，“没丹炉，先凑活。”

“凑活。”凤九幽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语气说不出什么味道。她走过来，低头看那碟丹丸。莹白圆润，丹香纯正，比魔界那些丹师用正经丹炉炼出来的还好。一个仙界的丹师，拿一口铁锅，在灶台边炼出了中品凝神丹。

凤九幽拈起一颗，指间转了转。丹丸入手微温，灵力流转均匀。“师承何人？”

“清玄真人。”温璃把药材归拢到一边，“不过他老说我炼丹全靠天赋，基本功不扎实。”

清玄真人。仙界丹道第一人，收徒极严，毕生只传了两个弟子。凤九幽看着她毫无防备的侧脸，眉峰动了动。“这丹给谁炼的？”

“给你啊。”温璃答得理所当然，“你睡不好，光吃安神丹不行，得配凝神丹调理经脉。安神丹睡前吃，凝神丹晨起吃，连吃七日再看。”

凤九幽捏着丹丸没动。给她炼的。仙界的俘虏，被关在魔域尊主的地盘上，不想着怎么逃跑，成天琢磨给她炼丹调理经脉。这美人计的路子，越走越偏了。

“锅太劣。”凤九幽把丹丸放回碟子，声音淡淡的，“明日换一套。”

“不用不用，”温璃摆手，“锅挺好的，我用着顺手。”

凤九幽没接话，转身走了。红衣消失在回廊拐角，温璃挠了挠头，低头继续收拾药材。

第二天她醒来，暖阁正屋多了个东西。一座丹炉。半人高，三足两耳，炉身通体暗赤，刻满细密魔纹，炉盖上盘踞一只朱雀，鸟眼嵌了两颗暗红晶石，灵光流转。炉底引火阵一触即发，温璃只是靠近一步，便感到一股沉稳充沛的灵力从炉身上传来。

她蹲下来，手指沿着魔纹拂过。焚天炉。古籍上见过记载。魔域第一丹炉，三百年前炼器宗师熔了三十六件法宝铸成，成丹率高，丹品自动提一阶，整个魔界只此一座。

焚天炉怎么会在她暖阁里？温璃站起来就往外跑，跑到凤九幽寝殿门口，被影三拦住。

“尊上在处理公务。”

“我找她有急事！”

影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个仙界俘虏天天在尊上底线蹦迪，尊上非但没杀她，还天天吃她做的饭。他在魔界活了八百年，头一回见这种事。

“属下通报。”

片刻后，温璃被放了进去。凤九幽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卷宗，手里捏着朱笔。她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那个丹炉。”温璃站在案前，双手比划了一下，“焚天炉，是不是你放的？”1

“嗯。”

“那是魔域最好的丹炉！”

“放着也是放着。”凤九幽蘸了蘸朱砂，在卷宗上批了个字。

放着也是放着。焚天炉在魔域宝库里锁了一百多年，历任魔尊碰都没碰过，因为整个魔界没人配用它。到了凤九幽嘴里，变成了“放着也是放着”。

温璃张了张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让你用你就用。”朱笔搁下，凤九幽头也没抬，“用锅炼丹，丢的是本座的人。”

温璃站在原地，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杏眼弯成两道月牙：“谢谢魔尊！”

凤九幽的笔顿了一下。“嗯。”

温璃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回廊上雀跃远去。凤九幽听着那声音消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敲了七下。

影三从梁上飘下来：“尊上，焚天炉是您当年亲自从宝库深处取出来的，钥匙挂在腰间三百年没离过身。”

凤九幽抬眼看他，眼神很淡。影三立刻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默默把后半句话咽回去，缩到柱子后面去了。

暖阁里，温璃围着焚天炉转了三圈，越看越喜欢。她把灶台收拾干净，药材重新分拣，配了一炉养气丹的料。养气丹是基础丹方，但要炼到极品极难。焚天炉果然名不虚传，火一引起来，灵力在炉内流转自如，比铁锅顺手百倍。

温璃全神贯注，指尖法诀翻飞，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也顾不上擦。她平时软乎乎的，一沾炼丹整个人就不一样了，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连嘴角都抿紧了。

两个时辰后，炉盖自动弹开。丹香漫出来。

十二颗养气丹躺在炉底，颗颗饱满圆润，色泽金黄，表面浮着极淡的丹晕。极品。

温璃小心翼翼地把丹丸装进玉瓶，想了想，又在瓶身上写了一行小字：每日两粒，温水送服。字歪歪扭扭的，她自己看了都觉得丑，但懒得重写了。

她抱着玉瓶跑到寝殿。“魔尊。”玉瓶搁在案上，“谢礼。”

凤九幽拿起来，拔开瓶塞看了一眼。极品养气丹，丹晕完整，灵力充盈，比私库里那些贡品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用焚天炉炼的？”

“嗯！”温璃点头，眼睛亮得跟点灯似的，“那个炉子太好用了，成丹率比我以前师门的丹炉还高。这炉你留着吃，对你经脉有好处。”

凤九幽暗暗思量：她倒是理直气壮，拿本座的炉子炼了丹，再送给本座，算哪门子谢礼。可她看着瓶身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拇指摩挲了一下瓶身。

“收进私库。”她把玉瓶递给影三。

影三接过，愣了一下。私库存的是魔域至宝，夜明珠、仙器、百年魔晶，一颗养气丹搁里头，跟往珠宝匣子里塞了块糖似的。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

温璃走后，凤九幽批完卷宗，起身去了私库。她站在架子前，目光扫过奇珍异宝，最后落在正中间。白玉瓶擦得干干净净，搁在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旁边，瓶身上那行字在珠光映照下格外显眼。

每日两粒，温水送服。跟教小孩吃药似的。凤九幽看了片刻，伸手把玉瓶转了个方向，让字面朝外。她关上库门，走了。

那天晚上，她吃了一粒养气丹。确实比贡品好。影三后来去私库清点，发现夜明珠被挪到了第二层，最好的位置留给了那个白玉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