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过完的时候,沈渡把后院那颗桃核挖出来看了一眼。
那天中午出了太阳,难得的好天气。沈屿在屋里收拾旧书,从窗口看见沈渡蹲在槐树底下,把木板掀开,用手慢慢挖开土面。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品。挖到两寸深的时候他的手停了,然后他把一样东西从土里取出来,用手掌托着,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沈屿走出去蹲在他旁边。沈渡摊开手掌——桃核还在,颜色比夏天的时候深了一些,边缘的棱角被磨得更平了。但沈屿发现了一个变化:那道从顶部裂到底部的缝,比之前更宽了。
"它裂得更开了。"沈渡说,声音不大,像怕吵醒什么。
"你是不是挖出来太多次了。"
"没有。上次挖出来是上个月。"沈渡把桃核放在掌心里转了一下,让沈屿看清楚那道裂缝。缝隙的深处颜色比外面深,像一层薄薄的褐色绒面。"你摸。"
沈屿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裂缝的内壁。指尖触到的东西是干燥的、绒绒的,像极细的毛毡。他又碰了一下,手指停在那儿没有收回去。
"它里面变软了。"沈渡说。
"桃核也会烂。"
"不是烂。"沈渡把桃核重新放回坑里,用手把土拨回去盖住,按平。"是别的东西。它在变。"
沈屿蹲在旁边看着他盖土。"你觉得它在变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点土按实了,把木板盖回原处,四角压上石子。站起来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块平平的木板看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它在动。"
一月初的时候,沈渡的咳嗽又回来了。
这次比上次轻一些,不是连续咳的那种,是偶尔的、像嗓子痒的那种。但沈屿注意到他穿得比之前更厚了——他把那件旧毛衣穿在里面,外面套了校服外套,又裹了那件深灰色的厚外套。三层叠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比夏天的时候胖了一圈,但下巴还是尖的。
有一天早上沈屿下来的时候,看见沈渡坐在厨房的凳子上咳嗽。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很轻,但肩膀在抖。咳完了之后他直起身来,拿过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继续盛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屿站在楼梯口看着他做完这些。他没有走过去,没有开口。但他那天晚上把楼下的暖气开得更足了一些。
沈渡没有再发烧。他的体温是正常的,但人瘦下去了。不是那种突然的瘦,是一点一点的,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流,流得慢,但你每天看都能看出少了一截。他的下巴更尖了,手腕上的骨头比之前更明显,但那副手套戴在手上还是刚好,没有松垮下来。
沈屿没有问"你是不是又瘦了"。他只是每天早上往沈渡碗里多放一个鸡蛋,看着他吃完。沈渡没有推,他夹起来吃了,吃得很慢。
一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那天早上门推不开,雪积到了门槛一半高。沈屿用铁锹铲出一条路来,沈渡站在门框里看着他铲雪,手里端着两杯热水。
"你歇一下。"沈渡递了一杯给他。
沈屿接过水喝了一口,又递回去。"你今天别去学校了。"
"为什么。"
"路太滑。你骑车不稳。"
"我可以走。"
"那也别去。"
沈渡端着两杯水站在门口,看着沈屿继续铲雪。他的肩膀在冷空气里缩着,但嘴角那个弧度浮出来了。
"哥。"他说。
"嗯。"
"你铲完雪进来。我把粥热好了。"
沈屿停了一下铁锹,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渡站在门框里,外套穿得鼓鼓的,两只手端着水杯,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发红。他的脸在冷空气里白白的,鼻尖红了一小片,眼睛在灰白的天光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你进去吧。"沈屿说,"外面冷。"
"等你一起。"
沈屿转回去继续铲雪。铲了两下之后他放慢了速度,把雪铲到两边的时候刻意留了一条更宽的路。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背,没有进去。
雪停之后那个周末,沈渡把后院那棵枯死的野草拔了。草茎已经完全干透了,轻轻一拔就断了,根须从土里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小团干结的土块。他捏着那根干草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槐树根旁边,然后重新蹲下来,把桃核上的木板掀开一条缝看了看。
"还活着。"他说。
沈屿站在他身后,弯着腰看了一眼——土面还是湿的,板子底下有一层细密的水汽,桃核埋在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你怎么知道它活着。"
"它里面的东西还在变。"沈渡盖回板子,"死的东西不会变。"
"那野草呢。它死了。"
"它变了。它变成干草了。你把它捏碎,它会变成土。"
沈屿在他旁边蹲下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沈渡侧头看了他一眼。冬天午后的阳光很薄,落在他脸上没有什么温度,但他的眼睛在光里亮亮的。"跟你学的。你老说奇怪的话,我听着听着也会了。"
沈屿没有反驳。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手把沈渡也拉起来。沈渡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沈屿掌心里握紧了又松开。
"你站稳。"沈屿说。
"嗯。站稳了。"
那天晚上沈屿躺在床上的时候,算了算日子。离过年还有一周多。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听见楼下杂物房的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脚步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几秒,然后关了。脚步声重新走回杂物房,门被轻轻带上。
他又翻了个身。窗外月光映在雪地上,把天花板照出一层淡白的反光。
春天快来了。他想。二月要到了。
他闭着眼,在心里算着:二月,三月。春天会来,槐树会重新发芽,桃核埋在土里已经大半年了。它不会再发芽了,他知道。但他没有告诉沈渡。
他只是想——如果能看见春天就好了。
他想和沈渡一起看见春天。
——第九章·完——

Hello,这边是额外的更新,我们要感谢贾原的十朵小花花,然后这边是第一章2
好戳人,看得我鼻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