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沈屿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外白了一层。薄薄的,盖在槐树枝桠上、后院台阶上、那棵野草枯黄的茎叶上,像有人半夜偷偷撒了一层面粉。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沈渡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披着那件旧外套,没拉拉链,站在门框里往外看。雪还在下,不大,细碎的,在风里斜着飘,落在台阶上就化了,但落在枯草上和枝桠上的还留着,白白的,薄薄的。
"下雪了。"沈渡没有回头,声音从肩侧飘过来。
"嗯。"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镇上。"沈渡伸手接了一片雪,手心上化成一滴水,他低头看了看,"那时候住阁楼,窗户朝北,下雪的时候雪会堵住窗缝,屋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
沈屿走下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起看着院里那层薄薄的雪。"今年不一样。"
沈渡放下手,转过身来看他。晨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了一层灰白的光。他看了沈屿两秒。"嗯。今年不一样。"
雪下了两天。不大,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天上撕一本旧书,撕下来的纸屑慢悠悠地飘。后院那棵野草在雪里彻底枯了,茎秆弯下来贴着地面,像一个人终于撑不住了躺下去。但桃核埋着的那块土面被沈渡用一块旧木板盖住了,木板四角压着石子,雪落不进去。
沈渡每天还是会蹲在那儿看。木板掀开一条缝,他伸手摸一下土面的湿度,然后盖回去。沈屿站在厨房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背影——他在雪地里蹲着,肩上落了一层细雪,像一个很小的、没打算挪走的标记。
"它冻不着了。"沈渡回来的时候拍了拍手上的泥,鼻子被冻得发红。
"你给它盖被子了。"
"嗯。"沈渡搓了搓手,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野草死了,它还在下面。"
"你老惦记它。"
沈渡没有接话。他走进厨房,把被雪弄湿的袖口卷起来,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凉,他洗得很快,手背上的皮肤被冻出了一层淡红。沈屿站在他身后,伸手从架子上拿下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沈渡接过毛巾擦手,擦到一半顿住了。"……哥。"
"嗯。"
"你帮我一下。我手有点僵。"
沈屿低头看着他捧在毛巾里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红,指尖有一点麻了之后的滞涩。他伸手把毛巾从沈渡手里拿过来,裹住他的两只手,拢在掌心里。
沈渡的手被毛巾和沈屿的手一起裹着,隔着那层棉布,能感觉到沈屿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透过来。他没有抽回去,站在那儿任由沈屿帮他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慢慢动了动,像一只在暖水里醒过来的小动物。
"好了。"他说。
沈屿松开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你以后戴手套。"
"没有手套。"
"买。"沈屿转身往客厅走,像在下一项待办事项上画了个勾,"周末去。"
那天晚上沈渡在杂物房里翻东西。沈屿路过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床脚边,从那个旧书包的最底层翻出一副手套——深蓝色的,绒线织的,掌心那块磨薄了,露出里面的线头。他把手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沈屿站在门口。"你有一副?"
"旧的。第三户人家给的。"沈渡把书包重新收好,"磨破了,戴着漏风。"
"那你还留着。"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能用。下雪天戴着,总比光着手好。"
沈屿没有接话。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他自己那副黑色的绒线手套,买了两年了,没怎么戴过,标签还在。他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周末他买了新的。两副,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绒线密实的,内层加了一层薄绒。他拿回家的时候没说什么,把其中一副放在了沈渡的枕头边上。
沈渡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拿起来看了看标签,然后戴上了。刚好。他弯了弯手指,指节在绒线底下舒展开来。
他走出杂物房的时候,沈屿正坐在客厅里翻杂志。沈渡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两只手举到他眼前,戴着那副新手套,五指张开又合拢。
"刚好。"
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你怎么知道我手的大小。"
"上次摸过。"
沈渡的耳朵尖动了一下。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手指在绒线底下蜷了蜷。"……谢谢。"
"别老说谢。"
沈渡站在那儿,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带着手套插进去的,口袋里鼓鼓的。"哥。"他叫了一声。
"嗯。"
"你也有?"
沈屿从杂志上抬起眼来。"什么。"
"手套。你也买了一副。"
"嗯。"
沈渡看着他,站了两秒,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浮出来了。"那明天早上骑车,我戴这副。"
沈屿低头继续翻杂志。"随你。"
但沈渡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才继续翻过去。那一下很短,像被什么碰了一下。
十二月的第一周,雪停了,但天没有再暖回去。地上的雪化了一层又结一层,院子里的台阶走上去会打滑。沈渡每天出门前会在台阶上撒一层炉灰——他在厨房灶台底下找到的,用小铁盒装着,撒完之后用鞋底碾匀了,才让沈屿先走。
"你先走。"他蹲在台阶边说,"我撒完了你再踩。"
"你怕我摔。"
"你不穿防滑的鞋。"
沈屿没有争,站在旁边等他。沈渡撒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然后走下台阶,走到沈屿旁边。两个人并排穿过院子,推着车出了院门。
路面上的雪被踩实了,变成一层滑滑的薄冰。沈屿骑上车的时候沈渡侧身坐上来,两只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带着新手套的手,隔着外套,绒线底下指节的轮廓清晰而笃定地贴着。
"骑车慢点。"沈渡在后面说。
"你不让我慢。"
"今天路滑。"
沈屿把车速放慢了。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后座上的人轻得像一捆被仔细捆好的干柴,但环在他腰上的那双手有重量感,像在说"我在这儿"。
那天在学校,课间的时候沈渡趴在桌上睡着了。他面朝着沈屿的方向,胳膊叠在桌面当枕头,脸埋在里面。沈屿坐在旁边写作业,写到一半侧头看了他一眼——沈渡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上,呼吸均匀而浅,后颈那截疤在教室的日光灯底下白白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被人用手指抹过的痕迹。
沈屿看了他很久,久到周漾从后面戳了他一下:"哎,你看什么呢。"
沈屿收回目光。"没看什么。"他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划着,但他写完的下一行字是歪的。他把它涂掉了,重新写了一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渡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他揉了一下脸,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又要下雪的样子。
"几点了。"他问。
"快放学了。"沈屿在旁边说,"你睡了一节课。"
"嗯。"沈渡坐直了,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好,手在口袋里摸了摸——那副手套还在,绒线的,贴着口袋内侧。
"沈渡。"沈屿叫他。
"嗯。"
"你是不是又有点咳嗽。"
沈渡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有。"
"我听见了。刚才你睡着的时候咳了两声。"
沈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桌面上的笔收进笔袋里,拉链拉好。沈屿看着他收东西的动作——他收得比平时慢,像在拖延什么时间。
"沈渡。"沈屿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周末再去医院看看。"
"不用——"
"去。"
沈渡的手指在笔袋的拉链头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沈屿看见他的睫毛垂下去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好。"
那天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渡走在沈屿左侧,两个人的手隔着外套的布料偶尔碰在一起。
"哥。"沈渡开口。
"嗯。"
"你是不是怕我病。"
沈屿的脚步没有停。"怕。"
"不用怕。"沈渡的声音在冬天的夜色里很轻,像一片刚落到地面的雪,"我没事。"
沈屿没有接话。他走了两步,伸手把沈渡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扣在他头上。帽檐遮住了沈渡的眉毛,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双在路灯底下亮亮的眼睛。
"你戴上帽子。"沈屿说,"别吹风。"
沈渡在帽檐底下眨了一下眼。然后他伸手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耳朵,只留一张脸在外面。那张脸在路灯底下看了沈屿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你也是。"沈渡说,"你也把帽子戴上。"
沈屿没有戴帽子。但沈渡伸手把他的外套帽子也拉起来盖在了他头上,动作很快,像偷袭。沈屿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拨了一下帽檐,露出眼睛。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各顶着一个被拉起来的帽子,看着对方。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落在两个人的帽子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的停顿。
"走了。"沈屿转身。
"嗯。"
沈渡跟上来。两个人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然后被新落下来的雪慢慢盖住了。
那天晚上沈屿躺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出现沈渡趴在桌上睡着的画面——他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上,呼吸浅而匀,后颈那截疤在光里安静地待着。他翻了个身,手指碰了一下枕边那副新买的、还没拆标签的黑色绒线手套。
他想起沈渡说"你也有"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细碎的、像被雪光照到的光亮。
窗外的雪还在下。
那棵槐树的枝桠上已经积了一层白,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了的人。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