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台下,厉风如刀,刮得人魂灵,都似要片片碎裂
素锦赤足,立于台沿之上,一袭素白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像极了一朵,即将被撕碎的栀子花
她垂眸望着脚下,那翻涌不息的万丈煞气
那双被剜去后,换上的鱼目浑浊不堪
却在这一刻,映不出一丝惧意
七万年了
她活在这九重天上,像一场漫长的笑话
“ 素锦!” 身后传来天兵天将的怒喝,甲胄铿锵作响
“ 你敢跳诛仙台,便是魂飞魄散,还不速速退下!”
她没回头
脑海中翻涌的,是这七万年的神生
她爱了夜华五万年,五万年的痴缠
五万年的卑微,五万年的不择手段
到头来换得一句 “ 你不过是本君,案头一支晾笔的架子 ”
呵
她用一双偷来的眼睛,看清了这世上,最残忍的真相
原来她拼尽一切,去争去抢的东西
于夜华而言,从来就一文不值
她害他的,凡人妻子素素,跳下诛仙台,他刺了她一剑
从此她活成了,整个九重天,最恶毒的笑柄
天边祥云翻涌,众神纷至沓来
她听见了,那些慌乱的脚步声,听见了天君,强作镇定的喝令
也听见了白凤九,冷笑着的那一句 “ 早知今日 ”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毫无神采的鱼目
扫过一张张,或惊或怒或惧的面孔
“ 曾经,我用半生爱夜华 ”
她的声音很轻,却诡异地压过了,诛仙台的猎猎风声,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 想必他也不在乎,回想以往
我害他的,凡人妻子素素,跳下这诛仙台
如今我便也跳下去,偿还当年的债。”
她停顿了一下,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 我与夜华,两不相欠了。”
说罢,她最后望了一眼,这九重天的万顷云海
望了一眼,那高高在上、永远不属于,她的金阙宫阙
而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白裙如蝶,坠入万丈煞气之中
耳边是厉风呼啸,皮肉寸寸绽裂的剧痛,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撕碎、被吞噬
被这天地间,最暴戾的混沌之气,一寸寸碾成齑粉
痛
很痛
可这痛里,却有一丝,奇异的清醒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她这辈子,只见过一面的人
若水河畔,那一道劈开,黑雾与血光的剑影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素锦族是天族旁支
其祖,追溯至上古时期,是应龙一脉,衍出的旁系
族中之人,原身皆为锦鲤,通体银白,额心一点朱红
游动时如雪中红梅,故得名 “ 素锦 ” 二字
素锦族的族地,与合族毗邻而居
两族好武,世代交好,互通有无
素锦族地,有九曲连池,池水引自天河,清澈见底
池中遍植灵莲,四季不谢,族人夜间常归于池中,以原身沐月而眠
素锦便是,在这片莲池中,长大的
她那时叫阿锦,是族中最小的孩子
额心一点朱红,生得极正,族中长老常说
这是上古应龙血脉,最为醒目的印记,日后必有一番造化
她听了只是笑,甩着尾巴在莲叶间穿梭
把一池清水,搅得波光粼粼
母亲总在池边唤她:“ 阿锦,该回来背书了。”
她便不情不愿地,化出人形,湿漉漉地爬上岸,赤着脚往家跑
母亲在后面,追着给她披衣裳,嘴里念叨着 “ 姑娘家,成何体统 ”
父亲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那是素锦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
后来,天翼大战爆发了
翼君擎苍,向天族宣战,列兵于若水之上,意欲覆灭天族
若水是天族,水脉交汇之处
一旦让擎苍攻陷,天族将无险可守
天君急召各族驰援,素锦族与合族,皆在征召之列
素锦记得那夜,族中九曲连池里的莲花,一夜之间尽数凋谢
族人们聚在一起,素锦族的族长,她的父亲
站在最前面,目光沉沉地,望着众人
“ 天族有难,若水危急
我素锦族是战族,体内流淌的,是天族的血。”
他的声音不大,却落在每一个人心里
“ 此去若水,可能不会再回来,有不愿去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一个人走
族中的叔伯们,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个,化出原身
银白的鳞片,在夜色中泛起冷冽的光
九曲连池的水,开始沸腾
无数尾锦鲤,在水中聚拢,像一支,无声的军队
素锦的母亲,把她叫到内室,蹲下来
仔细地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 阿锦,你留在家里,等娘和爹爹回来。”
“ 我不留,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素锦拉住她的衣角,声音发颤
母亲笑了笑,亲了亲她的额头:
“ 傻孩子,族中总要,留一条根
你额心那点朱红,是天生的祥瑞,你活着,素锦族就还在。”1
劳斯写的氛围太会拿捏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