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素锦

素锦在黑暗里，待了很久，她不知道，确切的时间

黑暗让一切，都变得模糊

包括时间的流逝，包括她自己的存在

有时，她能听见声音，有时不能

有时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魂魄，有时又什么都没有

她像是，被揉碎成无数片，被撒进了，无边的虚空里

起初，她什么都记不得

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像一粒尘埃，在千万年的寂静中，沉沉浮浮

后来有一天，她听见了琴声

那琴声很轻，很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琴声穿过黑暗，穿过层层叠叠的阻隔，落在了她的残魂上

像是一根，细细的线

把她从，无边的虚无中，一点一点地，拉了回来

她的意识，开始苏醒，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

不，准确地说，她还没有 “ 活着 ”

她只是 “ 存在 ” 着，像一个，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虫子

有意识，却动弹不得，第二个念头是：这是哪里？

没有人回答她，琴声还在响，时断时续

像是一个人，隔着重重山峦，在呼唤她

她拼命地，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听着，琴声响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开始，能在琴声中，分辨出一些情绪

有悲伤、有思念、有执拗的等待

是谁在弹琴？没有人告诉她

琴声就这样陪着她，穿过漫长的、无声的黑暗，成为她唯一的陪伴

终于有一天，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带着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 阿锦，我来看你了。”

她愣住了，阿锦？是在叫她吗？

她拼命地想要，靠近那个声音，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

可她的魂魄太散了，像一团抓不住的沙

越用力，流失得越快，她只能安静下来

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聚拢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 今天桃林的花，开得特别好

我给你折了几枝，就放在琴旁边，你闻得到吗？”

桃林？琴？

她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一些破碎的画面，从黑暗中浮出来

漫山遍野的桃花，一个粉衣男子，一把古琴，还有一个名字

折颜

这个名字，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

撕裂了无边的混沌，她拼命地抓住它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

“ 折颜…… ” 她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在剧烈地震颤

琴声骤然一滞

“ 阿锦？你听得到我，是不是？”

那个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带着压抑了，许久的颤抖

“ 你再动一下，让我知道你在。”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将魂魄微微一动

琴弦随之，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沉默了一瞬，然后是折颜低沉的、如释重负的笑声。

“ 好，好，我等你。”

日子变得，有了盼头

折颜时常来看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听见他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束温暖的光，照进了她黑暗的世界

他告诉她，桃林的花，开了多少

告诉她，白真又丢了坐骑，告诉她，墨渊新收了一个小弟子

她贪婪地听着，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魂魄上

这是她和外界，唯一的联系

是她在无边的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有时折颜会沉默，沉默很久，然后轻声说一句：

“ 阿锦，我想你。”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让琴弦，轻轻地震动一下

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安慰他

我也想你

她没有声音，说不出这句话，但她希望，折颜能听见

后来，她的魂魄慢慢凝实了

她能感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琴弦的温度，空气的流动

甚至折颜站在琴旁时，那微弱的气息

她开始做梦，梦里她还是那副模样

穿着粉白相间的衣裙，站在十里桃林里

折颜站在她对面，含笑看着她

他的嘴在动，可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她拼命地跑向他，但他们的距离，从来没有缩短过

每个梦醒来，她都会难过很久，可她又盼着，做这样的梦

因为只有在梦里，她才能看见他

有一天，折颜没有来

她等了很久，她感受不到时间，却能感受到，那种焦灼

琴弦在寂静中，微微发颤，像她的心，一样不安

第二天，他也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她开始慌了，她拼命地想要冲破束缚

想要去看看，他怎么了，可她出不去

她像一只，被困在茧里的蝶，挣扎得越狠，越无力

第五天，她终于又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那脚步，比以往，沉重了许多，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 阿锦。” 他的声音哑了 “ 墨渊说，我的琴声太吵

禁制有些松动，让我缓几天。”

她不信，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那天之后，折颜的琴声变了

那琴声中，多了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 绝望 ”

像是无尽的、看不到头的黑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拼命地，让自己更强大一些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

折颜需要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于是她开始，疯狂地吸收，周围的灵气

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修补自己的魂魄

痛，撕心裂肺的痛，可她咬紧了牙，没有停下来

折颜，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折颜站在桃树下，对她说：“ 阿锦，我等不到你了。”

她想喊，想告诉他，她来了

可她的声音，被风卷走了，一个字，都传不出去

醒来后，琴声停了，她的世界，又重新陷入了，无边的寂静

她慌了，她宁可忍受，琴声里的悲伤

也不想，再回到那，沉默的黑暗里

她用了，很多天的时间，才让琴弦，重新振动起来

可那振动，太微弱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折颜，你听得到吗？没有回应

她不甘心，她每天每夜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地，让琴弦振出声音

终于有一天，她成功了

琴声响亮而清越，像是一个人，从深渊中，发出的一声呐喊

禁制开始出现裂缝

她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裂缝越来越多，她透过那些裂缝往外看，看到了一线光亮

那是她多少万年来，第一次看到光

那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可她没有躲

她贪婪地、疯狂地，吸收着那道光

像一个，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旅人，终于遇见了水源

她听见了，折颜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晰，都近

“ 阿锦，你要出来了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有惊喜，有不敢置信

还有二十万年，堆积如山的思念

她想回答他，可她的魂魄，还不够完整

她只能拼命地，朝着那道光，冲过去

像一只破茧的蝶，用尽生命中，所有的力气

痛

像是被人，把魂魄从中间，生生撕开

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出去，只想看见他，只想告诉他——

我回来了，然后，她冲出去了，阳光迎面而来

刺得她，几乎晕过去

她跌跌撞撞地跑，不管不顾地跑

朝着桃林的方向跑，朝着那唯一的光跑

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桃树下，手里拿着水壶，背对着她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了他一身

他的背影，看上去那样孤单，孤单得让她心疼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来，她看见了他的脸

看见了那双，盛满了不敢置信的眼睛

看见了他眼眶里，转动的泪光

她笑了

“ 折颜。” 她说 “ 我回来了。”

折颜抱着她哭了

她从未见过他哭，堂堂折颜上神，混沌初开时的，第一只凤凰

四海八荒，最不能招惹的存在，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

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 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模糊而沙哑 “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 我知道。” 她的鼻子酸酸的“ 我知道。”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素锦觉得

自己的肩膀，都要被他的眼泪，浸湿了

可她一点，都不想松开，这个怀抱，她等了太久太久了

后来，折颜终于松开了她，他捧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像是要确认她是真的、完整的、不会突然消失的

“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急切地问

“ 魂魄有没有不稳？还疼不疼？”

素锦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 我没事。” 她说 “ 就是饿了。”

折颜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

有失而复得，还有化不开的温柔

“ 走，我给你做好吃的。” 他拉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跑掉

素锦没有挣扎，她由着他牵着，走进了桃林深处

花还是那些花，树还是那些树，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这一次，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一个家

后来，素锦问折颜：“如果我一直不回来，你会怎么办？”

折颜正在喂她吃桃子，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就一直等。”他说，“等到我神魂俱灭的那一天。”

素锦的心猛地一疼。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会再走了。”她说。

折颜笑了笑，反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握得紧紧的。

“我知道。”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所以我等到了。”

素锦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软，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折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这满树的桃花，还要灿烂

“ 你这是在奖励我？” 他问

素锦哼了一声：“ 你说是就是吧。”

折颜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桃花纷纷落下，岁月绵长

这世间最幸运的事，是我历尽千帆后回头，你还在原地等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