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离记事起,第一个记住的人
不是父君,也不是娘亲,而是姑太奶奶
那时,他太小了,小到很多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带着水汽的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合族后山,那棵歪脖子老树
和树下那个,总穿着一身素白衣裳
嗑着瓜子,晒太阳的女人
“ 姑太奶奶,你看我爬得高不高!”
“ 高个屁,你给我下来!
摔断腿了,你爹能把我,这合族给拆了!”
女人扔了瓜子壳,三两步冲过来
手一伸,就把我从树杈上,摘了下来
我趴在她肩上,闻到她身上,有桂花糕的味道,好闻得紧
他想,姑太奶奶虽然凶
但姑太奶奶身上, 一直是香香的、暖暖的
比父君那个,冷冰冰的怀抱,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 姑太奶奶,你身上,为什么有,桂花糕的味道?” 他问
“ 因为老娘,刚刚吃了桂花糕。”
素锦把他放到地上,顺便在他屁股上,拍了一记
“ 净问些废话,跟你爹一样。”
阿离捂着屁股,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 姑太奶奶,你又说脏话了,族里叔公说,上神不能说脏话。”
素锦挑了挑眉:“ 哪个叔公说的?
你把他叫来,看看他敢不敢,当着我的面说。”
阿离 “ 哦 ” 了一声,默默把这个话题,咽了回去
他还不懂,什么是上神,也不懂什么,辈分规矩
他只知道,姑太奶奶发起脾气来,连父君都要让三分
在这个合族里,天大地大,姑太奶奶最大
阿离三百岁那年的生辰,是在合族过的
素锦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堆凡间的小玩意
什么糖人、泥偶、竹马,摆满了一桌子
族里的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阿离挺着小胸脯,站在人群中央
觉得这是,自己几百年人生里,最威风的一天
到了晚上,客人散了,素锦却不见了
阿离找了半天,最后在后山的山坡上,看见了她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燃着一小堆篝火
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火光映得,她的侧脸,明明灭灭的
“ 姑太奶奶,你在做什么?” 他跑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素锦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阿离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字
木牌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年
“ 这上面写的,是我父君母后的名字。”
素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风
“ 今日是他们的忌辰。”
阿离一愣,抬头看她,姑太奶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堆火,像是透过那火光,在看别的什么
“ 姑太奶奶…… ” 他小声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没事。” 素锦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语气又变回了,他熟悉的那个姑太奶奶
“ 走吧,回去吃面,寿星公不吃长寿面,可怎么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朝他伸出手
阿离拉住她的手,觉得那只手很凉,凉得他心里发紧
他想,姑太奶奶总说,自己没心没肺
可他知道,姑太奶奶,不是那样的
姑太奶奶只是,把那些不快乐的事
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阿离八百岁那年,素锦带他,去了一趟凡间
“ 姑太奶奶,凡间是什么样子的?”
他牵着她的手,在熙熙攘攘的集市里穿行,眼睛都不够用了
“ 就你看到的这样,闹腾、聒噪、东西还难吃。”
素锦一边嫌弃,一边给他买了,一大串糖葫芦
阿离啃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
“ 那姑太奶奶为什么,还带我来凡间?”
素锦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日黄昏,他们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歇脚
河水很清,岸边长着,细细的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阿离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忽然听见素锦说:“ 这里叫若水。”
阿离抬起头:“ 若水河?就是姑太奶奶的族人,打仗的那个若水河吗?”
素锦 “ 嗯 ” 了一声
阿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仰着小脸看她
姑太奶奶望着河面,目光落得很远很远
河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朵半开的花
“ 姑太奶奶 ” 阿离扯了扯,她的袖子 “ 你难过吗?”
素锦低头看他,笑了一下:“ 不难过。”
“ 骗人。” 阿离撇撇嘴 “ 你明明就难过。”
素锦沉默了一会儿,蹲下身,和他平视,说:
“ 阿离,以后你长大了,也会遇到,很多让你难过的事
但你要记得,难过不丢人,承认自己难过,也不丢人。”
阿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 那姑太奶奶,难过的时候,会怎么办?”
素锦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 揍你爹。”
阿离:“ …… ”
他觉得姑太奶奶,果然还是那个姑太奶奶
阿离第一次,与素锦真正吵架,是在他一千岁那年
那时,他已经长成了,半大少年,被天君接回九重天
正式以太孙的身份,开始学习、处理政务
天君给他安排了,极重的课业
乐胥娘娘,也日日耳提面命,要他做天族的表率
他烦得厉害,夜里偷偷溜出来,跑去合族找素锦
素锦正在院子里乘凉,见他翻墙进来,并不意外
只是懒洋洋地说:“ 哟,小太孙大驾光临,怎么不走正门?”
“ 姑太奶奶 ” 阿离站定,声音闷闷的
“ 我想留在合族,不想回天宫了。”
素锦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
“ 为什么!” 阿离急了 “ 天宫一点意思都没有!
天君就知道,让我学这个学那个
乐胥娘娘天天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
姑太奶奶,你帮帮我…… ”
素锦放下,手里的扇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 阿离 ” 她的声音,不似平日那般跳脱
反而透着一股,少见的严肃
“ 你可以偶尔来合族,但你不能,留在这里
你是太孙,有些事,你逃不了。”
“ 凭什么!” 阿离仰起头,眼睛红了
“ 凭什么姑太奶奶,你可以留在合族,我就不行?这不公平!”
素锦没有说话
阿离更气了,口不择言道:
“ 你又不是,我亲姑太奶奶!
你凭什么管我!你不过是我父君,曾经的伴读罢了,你—— ”
他猛地住了口
因为他看见,素锦的眼神,冷了下去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
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他硬生生,打了个寒噤
“ 你说得对。” 素锦开口,声音很轻,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慌
“ 我不是你,亲姑太奶奶,我只是你父君的伴读
所以你回你的九重天去,不必再来合族。”
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阿离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无措极了
他想敲门,想道歉,可手举起来,又放下去
最后,他只好红着眼睛,一个人回了天宫
那之后,阿离有三个月,没有去合族
直到那日,天君命他去
给素锦上神,送一份天宫,新到的礼单
他磨磨蹭蹭地,到了合族,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去
最后是素锦,先开了门
她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站这儿当门神?”
阿离低着头,憋了半天,终于小声说:“ 姑太奶奶,我错了。”
“ 错哪儿了?”
“ 我不该说那些话。” 阿离声音更低了
“ 姑太奶奶,不是父君的伴读,姑太奶奶,就是姑太奶奶。”
素锦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就在阿离,快要急哭的时候
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 进来吃饭。” 她转身往里走“ 下回再敢乱说话,饶不了你。”
阿离立刻,破涕为笑,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
那一晚,素锦做了桂花糕,做了糖醋鱼,还开了一坛,自己酿的酒
阿离就着,星光和灯火
把三个月,憋在肚子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什么天君,板着脸的样子,什么乐胥娘娘,啰嗦的功夫
什么那些天尊们,总是让他 “ 多加修为,莫贪玩耍 ”
素锦一边听一边喝酒,时不时插两句嘴:
“ 你天君太爷爷,那副臭脸,全八荒都有名,习惯就好。”
阿离忽然问:“ 姑太奶奶,当年你在九重天
是不是,也像我一样难过?”
素锦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 比你惨多了。”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 不过,都过去了。”
阿离看着,她被酒意,熏得微红的眼角,心里忽然一酸
他想,姑太奶奶,这样的人
也会有那么,难过的时候吗?那她当年,该多孤单啊
“ 姑太奶奶 ” 他认真地说 “ 以后,我会经常来陪你。”
素锦夹了一块鱼,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吧,少说漂亮话。”
阿离嚼着鱼,眼睛弯成了月牙
再后来,阿离长大了
他成了九重天里,顶天立地的太孙殿下
修为、谋略,样样不让其父
天君看他的眼神,终于从审视,变成了倚重
可无论多忙,他每年总会,抽出几日,回一趟合族
素锦还是那个素锦,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
晒太阳、嗑瓜子,偶尔指点几个,族中的小辈
见了他,也只是抬抬下巴:“ 哟,太孙殿下来了。”
阿离笑嘻嘻地,凑过去
从怀里掏出,不知哪个仙山,带回来的好酒
在她眼前晃了晃:“ 姑太奶奶,我陪你喝两杯。”
素锦闻到酒香,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 算你小子,有良心。”
那晚,二人坐在屋顶上,阿离已经长大了
长身玉立,眉目俊朗,再不是那个,抱着她腿,哭的小团子了
素锦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 阿离。”
“ 嗯?”
“ 你将来,若做了天君,别学你天君太爷爷。”
阿离转头看她,愣了一下
随即笑开:“ 那是自然,我若做了天君
第一件事,就是给姑太奶奶
封个最大的封地,让你天天躺着享福。”
素锦嗤笑:“ 本上神现在,正躺着享福呢。”
阿离笑得更欢了,举起酒坛,与她碰了碰:
“ 那就让姑太奶奶,永远这么躺着享福。”
素锦仰头,灌了一口酒,看着天边的月亮,轻轻 “ 嗯 ” 了一声
那声音,融在夜风里,轻得像是要散掉
可阿离,还是听见了
他想,这一世,能遇见姑太奶奶,大约是他,最幸运的事
比做太孙还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