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夜,总是格外漫长
阿离端坐于御书房中,面前堆着如山的奏折
朱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倾泻在青玉阶上,泛着冷冽的光
他抬眼望去,那一株万年菩提,不知何时已经开花了
他又想起她了
不,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她
只是到了夜里,这思念便愈发浓烈,浓烈到连呼吸都觉得疼
三万年了
他用了三万年,将自己从一个孤勇的少年
熬成了众神俯首的天君,他学会了一切帝王心术
学会了在朝会上,喜怒不形于色
学会了,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达成目的
唯独没学会的,就是如何不爱她
“ 陛下,夜深了。” 侍从的声音从门外轻轻传来
阿离没有动,只是望着那株菩提花,忽然道:
“ 你说,菩提花开花落,可曾有过执念?”
门外的侍从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阿离也没有等他回答,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窗前
晚风拂过,几片菩提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忽然笑了
“ 去天后宫。”
天后宫中灯火通明
素锦尚未歇息,正伏案批阅,各宫呈报上来的庶务
殿中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而规律
阿离没有让人通传,他屏退左右,独自走到殿门外
隔着半掩的雕花窗,看向里面
素锦正蹙着眉,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卷
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交错,像一幅极工笔画
阿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凡间的那个小院里
素锦也是这般,坐在灯下缝补衣裳
只是那时,她的眉宇间,没有这般清冷疏离
唇角偶尔,会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像月光落在溪水上,转瞬即逝
那时她还会笑
阿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情绪,已尽数收敛
他没有进去
三万年来,他来过无数次天后宫
却从未在深夜,踏入过她的寝殿一步
他只是在窗外站着,隔着那道窗,听着她的呼吸声
感受着她的存在,便觉得这漫长的夜,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他怕进去
他怕看见她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
怕她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 “ 天君 ”
怕从她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 “ 阿锦 ” 的痕迹
他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会像当年,在轮回台前那样
抓着她的手,求她不要走
他是天君,是九重天的主宰,他不能失态
至少,不能在她面前失态
于是,他便这样,日复一日地,在她的窗外站着
像一个偷窃者,偷来她窗前一缕光,照亮自己,寸草不生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素锦从一开始,就知道
无情之人,却从未想过,要戳破这层窗户纸
阿离站了约莫半个时辰,素锦终于搁下了笔
她似乎有些乏了,揉了揉额角,起身走到窗边
阿离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整个人隐入,廊柱的阴影中
窗被推开了
素锦站在窗前,微仰着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满月
夜风灌入殿中,吹起她散落的青丝
有几缕拂过,阿离藏身的廊柱
淡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阿离屏住了呼吸
素锦似乎在寻找什么,她的目光,在殿外扫视一圈
最终落在那株,开花的菩提树上,久久没有移开
“ 出来吧。” 她忽然开口
阿离僵住了
“ 我知道你在。” 素锦的声音清冷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 出来。”
阿离从廊柱后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薄霜
他站在素锦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摆出天君该有的威仪
可那双眼睛里,却藏不住一丝狼狈
“ 天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素锦看着他,神情恭敬而疏离
阿离沉默了片刻,道:“ 路过。”
素锦 “ 嗯 ” 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两人便这样隔窗而立,一个在殿内,一个在殿外
沉默地凝视着彼此
其实殿门是开着的,阿离完全可以走进去
像所有寻常夫妻那样,坐在她的榻边,与她说些体己话
可他没有
素锦也没有,邀请他进来
他们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道屏障,是她用百世轮回,筑起的围墙
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站在墙外,远远地看着她
“ 天后早些歇息。”
最终,阿离先开了口 “ 明日朝会,还要辛苦你。”
素锦颔首:“ 天君也早些回宫安歇。”
阿离转过身,准备离去
“ 阿离。” 素锦忽然唤了一声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穿过菩提花的声音
阿离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回过头去
素锦站在窗前,月光从她身后,倾泻而来
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
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色下微微闪动
“ 你肩上有花瓣。” 她轻声说
阿离低头一看,果然,几片菩提花瓣,落在他肩头,洁白如雪
他伸手拂去,再抬头时,窗已经关上了
素锦的身影,消失在窗后
只留一室摇曳的烛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
阿离望着那扇窗,良久良久,忽然笑了
回到寝宫后,阿离没有歇息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研墨,开始作画
他画的是,凡间的那个小院
竹篱茅舍,门前一条小溪,溪上有石桥,桥头种着一株桃树
屋后是竹林,青翠欲滴,微风拂过时,竹叶沙沙作响
院中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只陶碗
碗里盛着几颗野果,红艳艳的,像极了某个人,唇角的笑意
阿离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认真
像是要把那段,偷来的时光,一笔一笔地刻进纸里
画到院中的人时,他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人坐在石凳上,微微低着头,手中是未做完的针线
她的侧脸隐在竹影中,看不真切
只有唇角那一抹弧度,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阿离盯着画中人,看了很久,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
“ 阿锦。” 他低低唤了一声
夜风穿过窗棂,烛火摇曳了一下
阿离将画晾干,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入一个紫檀木匣中
那匣子极精致,雕着并蒂莲与比翼鸟的纹样
一看便知,是出自天宫,最好的工匠之手
可阿离没有,让任何人知道,这匣子里装了什么
他将木匣,放在寝殿最深处,的暗格中
与一张狐狸皮,放在一起
那是他当年,送给娘亲的,那张火狐皮
但娘亲没收,好在,自己也不是,真心要送
阿离合上暗格,转身走到窗边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很多决断要做
但此刻,他只想站在这晨光中,回想一下,凡间的那段时光
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即使她不爱他,即使她只是把他,当成了夜华的影子
即使她最终,离他而去
他依然觉得,那已经足够了
素锦做天后的这些年,天族上下,被她整顿得,服服帖帖
她不讲情面,只看实绩,谁也别想,在她面前打马虎眼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仙官们
没少在背后抱怨,说天后娘娘,比天君还难对付
阿离听到,这些议论时,总是笑而不语
她当然难对付
她可是他的阿锦
当年那个在九重天里,隐忍周全多年的昭仁公主,又岂是易与之辈?
只是从前,她的心思,都用在了夜华身上
那些锋芒与心机,也只为一人而发
如今,她将这些才能,尽数用在天族政务上
倒让他这个天君,清闲了不少
阿离又去了天后宫
他还是站在窗外,还是隔着那扇雕花窗看她
“ 进来吧。” 她说
阿离怔住了
良久,阿离才迈开步子,跨过了那道三万年,从未踏入过的门槛
殿中摆设素雅,除了一张妆台
一张软榻、一架书案之外,再无他物
素锦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案前,倒了一杯茶
“ 夜里寒凉,喝杯热茶。” 她将茶盏,递到他面前
阿离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茶是极品的云中露,清香甘冽,入口回甘
阿离捧着茶盏,只觉得这杯茶
比他三万年来,喝过的所有仙酿,都要好上千百倍
“ 阿离。” 素锦忽然开口
她的语气与平日不同,不再带着那种
拒人千里的,恭敬与疏离
而是平静中,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阿离抬头看她
素锦坐在他对面,烛光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种,暖黄色的光晕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 你为何每晚都来?”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如实道:“ 想来。”
“ 为何不进来?”
“ 怕你不想见我。”
素锦垂下眼眸,似是在思量什么
过了许久,她忽然道:“ 那张画,我看见了。”
阿离一惊
素锦从衣袖中,取出一卷画轴
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缓缓展开
画上正是,阿离所绘的,凡间小院
竹篱、小溪、石桥、桃花
还有院中那个,低头缝补衣裳的女子
“ 我今晚去你的御书房送文书,无意间看到的。”
素锦看着那幅画,眼中似有微光流转
“ 这画上的地方,我见过。”
阿离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 你在哪里见过?” 他哑声问道
素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抚过画中女子的脸
“ 梦里。” 她说
阿离猛地抬头看她
素锦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太轻太轻了,只荡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可她确实笑了
“ 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也有这样一个小院
有竹林,有小溪,还有一个人
提着一只火红色的狐狸,朝我跑来。”
她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阿离脸上
“ 那个人的脸,我一直看不清,但是…… ”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他唤我阿锦。”
阿离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有血丝渗出,却不觉得疼
“ 阿锦…… ” 他唤她,声音颤抖得厉害 “ 你…… 想起来了?”
素锦摇了摇头
“ 没有。” 她诚实地说 “ 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只是那个梦,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到…… ”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阿离的眉心
“ 清晰到我觉得,梦里的人,也许就是你。”
阿离再也忍不住,一把捉住她的手
将那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 是我。” 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了三万年的哽咽
“ 一直都是我,阿锦,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素锦没有抽回手,她任由他握着
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几乎灼人
“ 我不记得你。” 她轻声说 “ 阿离,你要想清楚
也许我永远,都无法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 我不在乎。” 阿离打断她 “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你的回报
只要你愿意,让我靠近你,让我陪着你
让我不必,再站在窗外,远远地看着你…… 我便心满意足了。”
素锦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里面盛满了,太多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但有一点,她读懂了
这个人,是真的,很爱很爱她
爱到她只是,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希望
他便欣喜若狂,像得到了全世界
“ 傻孩子。” 素锦轻声道,指尖温柔地,擦过他的眼角
阿离浑身一震
这个动作,这个语气,与三万年前
在凡间那个小院里,一模一样
“ 我不是孩子了。”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执拗
素锦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一些
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阿离整个人,都僵住了
“ 我知道。” 她说 “ 你长大了。”
窗外的菩提花,在这一刻尽数绽放
夜风裹挟着花香,吹入殿中
将两人的衣袂轻轻卷起,又缓缓落下
月色如练,倾泻满地
阿离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素锦,她的脸近在咫尺
她的呼吸,拂在他的唇畔,温暖而真实
这不是梦
他用三万年,等来的,不是一场空
“ 阿锦。” 他唤她,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 你还会走吗?”
素锦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距离,却没有松开他的手
“ 我是天后。” 她说 “ 我能去哪里?”
“ 哪里都不准去。” 阿离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 你是我的天后,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
你哪儿都不能去,只能留在我身边。”
素锦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道:“ 阿离,你太霸道了。”
“ 是。” 他坦然承认 “ 我若不霸道
如何能将你从轮回台,拉回我身边?”
提到轮回台,素锦的眼神暗了一瞬
“ 我不记得轮回台上,发生了什么。”
她说 “ 但我知道,我当年选择跳下去,一定是为了你。”
“ 你当年选择跳下去,是因为你傻。”
阿离闷声道 “ 你以为你走了,我便会忘了你
可你没有想过,你走之后,我活得有多痛苦。”
素锦沉默了
“ 阿锦。” 阿离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 无论你记不记得过去,无论你爱不爱我
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哪怕是天命,也休想再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他这话说得极霸道,甚至有些蛮横
可素锦听在耳中,却觉得心口处,涌上一阵奇异的暖意
“ 好。” 她轻声应道
阿离愣住了
“ 你说什么?”
“ 我说好。” 素锦看着他,唇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
“ 我不走了。”
阿离呆呆地看着她,过了好半晌,忽然将她整个人,扯入怀中
抱得死死的,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会放手
素锦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地回抱住他
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 阿离。” 她在他耳边轻声道 “ 以后,别站在窗外了。”
“ 嗯?” 阿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 夜里风大。”
阿离将她抱得更紧了
“ 好。” 他说 “ 以后,我陪你一起睡。”
素锦没有反驳
那一夜,阿离第一次,留宿在天后宫中
他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只是躺在她身边
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安静地睡去
一夜无梦
那是他三万年来,睡过的最安稳的一觉
清晨醒来时,素锦已经不在身边
阿离猛地坐起身来,心口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侧
被褥已经凉了,可枕边却放着一枝新鲜的菩提花
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晶莹剔透
花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 朝会别迟了,我去给你熬粥。”
阿离看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
他仰面倒回榻上,将那张纸条贴在胸口
笑得像三岁孩童,眉眼间俱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给他熬粥
他的阿锦,给他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