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素锦

素锦族灭那年，他也在场，记得废墟里那个，被抱出来的小姑娘

黑黝黝的眼睛，看什么都怯生生的

后来这姑娘嫁给天君，他心底是不赞成的

从那时候起，他便多留了一双眼睛，去看素锦

看她把宫务，打理得条条是道

看她待人处事时，既不失体面也不折锋芒

看她在天君患病那几日，瘦了一圈却依然，每日端坐殿中批阅折子

连仙娥都看不下去，劝她去歇一歇，她只说 “ 再等等 ”

东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慢慢收了起初的轻慢

他想，这姑娘身上有种东西

跟那日废墟里，黑黝黝的眼睛对不上，又好像对得上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倔强一直在，只是从前无人看见

天君立后的旨意下来那日，旁人或许没注意

他注意到了，皓德宣旨时，握拳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

也注意到了，素锦从殿外走进来时，踏在红毯上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可东华觉得，她到底还是紧张的

后来他常在御花园里，遇见天君一家三口

有一回他坐在假山边的石凳上打盹，被一阵咯咯的笑声吵醒

睁眼便看见小攸宁，骑在天君脖子上，揪他的发冠

天后在旁边伸手够着，要抱她下来，天君不松手

偏着头跟天后说 “ 让她再玩会儿 ”

天后瞪了他一眼，他便弯了弯嘴角

松开一只手，去握了握天后伸过来的指尖，低低说了句 “ 就一会儿 ”

东华闭上眼继续装睡，假山缝隙里，漏进来的日光，暖烘烘地照着

他听见天君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他几十万年来，从未听过的温软：

“ 别恼，回去本君给你剥橘子。 ”

天后轻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然后便是天君低低的笑声

混着小攸宁，拍手的啪啪声，一阵一阵从假山那边传过来

东华靠在石凳上，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有一回，东华在观星台上，遇见了素锦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星星，夜风把她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东华走上去，在她身侧三尺处站定

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星星，素锦忽然开口：

“ 帝君怎么还不睡？”

“ 老了，觉少。” 东华答3

素锦偏头看了他一眼，她笑了笑

伸手指向东南角：“ 帝君看那颗北辰星。”

东华顺着望去，看见那颗星边上的小光点

然后听见素锦轻声说：“ 帝君，命数这东西，是会变的。”

东华没有接话，心里浮起一句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我活了五十多万年，头一回觉得你说得对

后来攸宁再大些，会满宫乱跑了

有一回，小姑娘不知，怎么摸到了太晨宫

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东华坐在院里晒太阳，见她露了半张小脸在外头

便招了招手让她进来，攸宁噔噔噔跑过来

爬上他对面的石凳坐好，晃着两条小腿，打量了他半天

忽然说：“ 老爷爷，你头发都白了，肯定很多万岁了吧 ”

东华被她一句话噎住了，他板起脸想训她

可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真诚的疑惑

到底没绷住，笑了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叹道：“ 小东西，你没听说过，少白头吗 ”

攸宁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摸出一颗蜜饯递给他：

“ 天生就白头发，那你好惨啊

母后说吃甜的会开心，你开心了，或许白头发就少了 ”

东华看着掌心里，那颗被捏得微微变形的蜜饯

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蜜饯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化得他眼眶都有点发酸了

他东华紫府少阳君，何时这么憋屈过

他摸了摸攸宁的头，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 好孩子，替本君谢谢你母后。”

攸宁歪着头：“ 老爷爷，你认识我母后？”

“ 认识。” 东华笑了，笑的像要吃小孩

“ 本君才五十八万九千六百四十五岁，小丫头 ”

攸宁立刻眼睛一亮：“ 老神仙，你是我见过最老

不，年纪最大的神仙，那你给我讲讲，远古时期的故事好不好！”

东华不禁扶额，皓德跟素锦那两个

加起来心眼子，比谁都多的人

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一个缺心眼的孩子

下一秒，攸宁就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宫里

而太晨宫门口，也出现了一块牌子，上书 “ 攸宁与狗，不得入内 ”

可东华却忘了，攸宁还小，不识字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