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素锦

司命星君写了，多少万年的命格，连他自己都记不住了

只记得这四海八荒，每一颗星的命数

都在他那卷，无字天书上记得

谁该飞升谁该陨落，谁该孤寡谁该圆满，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他守着那卷天书，守了快二十万年

见过太多命数应验，多到他渐渐觉得

自己也不过是这天道手下，誊抄命簿的一支笔罢了

唯一出过岔子的，是皓德天君

那日他对着新历的星图算运数，算到东边天宫方位时手指一颤

笔尖拖出一道，多余的墨痕，他抬头望了望天

东南角那颗北辰星，明明灭灭地亮着

冷清又倔强，周围三尺之内，连颗飞星都没有

他叹了一声，合了星图去面圣

那年的皓德才十万余岁，坐在宝座上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原本端坐的脊背，微微塌了半分

“ 本君明白了。” 皓德说

司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听见头顶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短促而凉，像冰凌断了，落在地上，碎得无声无息

然后起身，从宝座上走下来，从他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步

“ 你下去吧。”

司命以为这事便过去了，三万年后

他正在司命殿里，补那卷被墨迹，污了的星图

忽然来了两位天兵宣旨——司命星君妄议天君命数，妖言惑众，贬去镇守南天门三千年

卷宗收起，笔墨封存，走的时候连他那卷，无字天书都被扣下了

南天门的日头烈，风也大

他站在门楼上，日日看着云来云往、人去人来

嘴皮子都快被风吹干了，三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一棵桃树，从发芽长到参天

也够一个人，熬成鬓染霜雪的君王

回来那天，他去领回了自己的天书

翻开第一页，便看见皓德的命簿，北辰星的批注还在那里

墨迹未干，可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细极淡的朱红小字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生长，悄悄地从裂缝里探出根须来

他看了半晌，把天书合上了

后来的事，他大多是听说的

说天君纳了昭仁公主为妃，说天君立后了

说天后有孕了，说小公主满月那日，满天祥云连飞了，三万年不散

每一桩每一条，传进司命耳朵里的时候

他都把天书翻开看一眼，看那行朱红小字，一日比一日深，一日比一日浓

有一回，他在御花园里，远远看见天君一家三口，在桃树下用午膳1

天君给天后夹菜，天后给小殿下擦嘴

小殿下把饭粒，蹭了天君一脸，天君板起脸来训她

训着训着被小殿下，往嘴里塞了一勺饭

便再也绷不住了，含着那勺饭，弯起了嘴角

司命站在假山后面，看了许久

他目光落在天君脸上，看见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里，如今盛满了暖意

像干涸了万年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酣畅的雨

他悄悄退出去，回到司命殿里摊开天书

皓德那一页上，北辰星的批注边上

那行朱红小字，如今已经浓烈如血

在天书上蜿蜒舒展着，像一株生了根的花藤

司命提笔蘸了墨，在原来的批注下面，端端正正地添了一行新字——

“ 北辰遇伴，命数自改，天道有心，不枉众生。”

写完他搁了笔，看着那两行字并在一处，看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

正好照在天书，摊开的那一页上，将那行朱红小字，映得发亮

他忽然笑了一声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天道手里，抄命的笔

如今才发觉——笔会断，墨会干

天道这东西，也不过是给有心人，留了一道缝罢了

那道缝里，挤进了一颗小小的伴星，于是整张命盘都转了向

司命将天书合上，踱到殿门外晒太阳

日头温温的，风里夹着不知，从哪飘来的桃花香

他负着手，站在廊下眯了眯眼，心想

南天门那三千年风，倒是没白吹

起码他活着看到了，这卷天书上唯一一次出错

不出错的天书多无趣，出过一次错的，往后便什么，都写得进来了

我叫司命，是这九重天的第二任司命

我仙缘极佳，不但与天宫三殿下，成玉元君

以及众多仙友交好，还备受帝君青睐

当然，我是不会说，我被帝君青睐，是因为我是试吃员的

我本以为，我的仙生，会一如既然的红火下去

却不曾想，有一日，我会重蹈上一任司命的覆辙

只因为帮天君，出了一条妙计，我的司命府塌了！

家人们，这谁敢想啊，前脚吃完帝君的毒鱼，晕厥回了司命府

后脚差点就让，塌了的司命府，要了我的狗命

而得到的答复是，天君天后，感念我的恩德，要重修司命府

家人们，信他们是要重修司命府，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为了不落得前任司命的下场

家人们，不聊了，我下界避一避 ——爱你们的司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