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华自幼,便与素锦长在一处
素锦幼时常梳着双丫髻,髻上各系一枚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咚咚地响
她常仰着脸看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
乐胥让她喊 “ 夜华弟弟 ” 她便脆生生地喊了
喊完又低头抠自己的手指
指头上沾了甜糕的碎屑,黏黏的,她抠了半天没抠掉
夜华看着她,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呆呆的,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生性冷清,对谁都是淡淡的
素锦来得勤他应一声,素锦叽叽喳喳说话他便听着
素锦摔了,他便接,扶她站好便松了手
他低头看她,她脸红扑扑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这样赖着不走
许多年后夜华想起来,才发觉,那时候他便已经伤了她的心
只是他当时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他心里装着太多别的事——天族的责任,青丘的婚约
那些压在他肩上的,沉甸甸的东西
素锦的那些小心思,不过是他生命里
一片偶尔飘过的小花瓣,拂一拂便落了,不值得费神去拾
素锦嫁给天君那日,他站在群臣之首,亲眼看着她,从天门外走进来
大红的喜服铺了一地,金线绣的凤纹流光溢彩
她走得很稳,步摇几乎不晃
脸上的笑意端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夜华看见,她在踏上玉阶的那一瞬,目光往他的方向偏了一寸
只一寸,然后她便收了回去,再也没有转过眼
夜华垂下眼帘,喉头微动,那一刻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了一道缝
不疼,但痒痒的,像一粒极小的沙子进了眼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愿意深究
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素锦不再是那个
追着他喊 “ 夜华弟弟 ” 的小姑娘了
后来他很多次,远远地看见素锦
看见她在御花园里,追着攸宁跑
裙摆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芍药,看见她靠在天君肩头打瞌睡
天君一动不动地让她靠着,手里的折子,半天翻不过一页
看见她捧着蜜饯袋子,往天君嘴里塞,天君皱着眉含了一颗
然后趁她不注意,又偷偷从袋里,摸了一颗藏进袖中
夜华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这些画面,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脚步会放轻,会多看两眼,然后在素锦转头之前,转身走开
有一回,攸宁在花园里扑蝶时,正好撞见他
小姑娘仰头,看了他半天
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拽了拽他的袍角
奶声奶气地问:“ 大侄子,你为什么不高兴?”
夜华蹲下来与攸宁平视,那张脸像极了素锦小时候
眉眼弯弯的,可瞳色是天君特有的沉郁乌黑
他认真地看着,这个小姑姑
伸手替她摘掉发间,沾的一片草叶,说:“ 本宫没有不高兴。”
“ 可你不笑。 ” 攸宁歪头 “ 大人不笑就是不高兴。”
夜华沉默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攸宁便满意了
拍了拍他的膝盖说了句 “ 大侄子笑起来就是好看 ”
便又追着她的蝴蝶跑远了
夜华站起身,看着那个小小的粉色影子,消失在花丛深处
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衣袍都吹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光温和,云层薄薄的,春天快过完了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御花园那棵桃树时
看见天君和素锦,并肩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素锦正在剥橘子,剥好了掰一半递给天君
天君接了,却先递回她嘴边,素锦笑着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天君便伸手戳了戳那个鼓包
夜华从他们身后,三尺处走过,目不斜视
但走过的时候,他弯了弯嘴角——和方才对攸宁笑的那个弧度一模一样,浅浅的,真诚的
他想,素锦如今很好了,这就够了
风过桃林,落花纷扬。他抬手拂了拂肩头,沾的一片花瓣
掌心微微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手
任那片花瓣,被风卷走,飘去了看不见的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