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五百岁那年,第一次听懂了 “ 北辰星 ” 这个词
事情起于正月十五,人间放灯
她骑在父君脖子上,看万千天灯冉冉升空
红通通的一片,铺了半面天,好看极了
她高兴得,直拍父君的脑袋,拍得他头发都乱了,也不肯停手
母后在旁边笑,伸手把父君,歪掉的冠冕扶正
父君便侧过头去,在母后手心里蹭了蹭,像只被捋顺了毛的大老虎
攸宁居高临下,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趴在父君头顶上,奶声奶气地问:
“ 父君,你为什么总是闻母后的手?”
父君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母后的也红了
两个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然后母后伸手把她,从父君脖子上抱下来,说她该去睡觉了
攸宁被抱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喊:“ 我没说错呀!父君每次都闻!”
那夜她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趁仙娥打瞌睡,偷偷溜下了床,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砖,溜进了偏殿
父君和母后还在说话,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
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见父君在讲什么星星
“ 那颗星照的人,命里注定孤寡。”
父君的声音低低的 “ 可如今有你,便不孤了。”
攸宁歪着头想了半天,孤寡是什么意思?
她不认识那个词,但她听懂了后半句——有母后在,父君便不孤了
她想了想,觉得这很对,母后在的时候,父君总是笑的
母后不在的时候,父君虽然也笑
但那个笑是端着架子的,像她穿不惯的,硬邦邦的小靴子
她决定去问母后
第二日用了早膳,攸宁爬进母后怀里坐着
两只小手捧着母后的脸,认真地问:“ 母后,你是给父君治病的药吗?”
素锦正在喝茶,闻言呛了一口,咳了半晌才缓过来
她擦着嘴角,看女儿一脸求知欲的模样,哭笑不得地问:“ 谁跟你说的?”
“ 我昨晚上听见父君说的 ” 攸宁把脸凑近了
神秘兮兮地压着嗓门,“ 父君说你来了,他就不孤了
孤是生病的意思对不对?母后一来病就好了,那母后是药。”
素锦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她把女儿搂在怀里,揉了揉她软软的头发
轻声说:“ 母后不是药。”
“ 那是什么?”
素锦想了想,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角:
“ 母后是陪着你父君的人,就像你夜里怕黑,要人陪着一样
你父君从前也怕孤孤单单的,母后就陪着他,后来他就不怕了。”
攸宁恍然大悟:“ 所以母后是小夜灯!”
素锦笑得伏在案上抬不起头来。正巧皓德推门进来
见娘俩笑得东倒西歪,一脸莫名地问怎么了
攸宁从他腿边溜过去,拽了拽他的袍角,仰头认真地说:
“ 父君,你以后怕孤就来找攸宁,攸宁也可以当你的小夜灯。”
皓德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臂弯里
他看着女儿乌溜溜的眼睛,和娘亲弯起的嘴角
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的,连一丝缝都不剩
“ 好,” 他蹭了蹭女儿的鼻尖 “ 记住了。”
攸宁六百岁那年,乐胥嫂子带她认字
翻开一本旧册子,里头夹着一张泛黄的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子,身侧立着一个红衣男子
两个人并肩站着,神情都肃肃的
“这是你母后,嫁给你父君那日的画。” 乐胥摸摸她的头
攸宁盯着画看了半天,皱起小眉头:“ 母后怎么不笑?”
乐胥还没回答,她又指着画上的父君:1
这小丫头也太可爱了吧
“ 父君也不笑,他们成亲不开心吗?”
乐胥把她抱到膝上坐着,想了想才开口:
“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你父君心里头想笑又不敢笑
你母后心里头不高兴,又不能哭。”
攸宁听不太懂,但她捕捉到了一个让她在意的词:
“ 母后为什么不高兴?她不想嫁给父君吗?”
乐胥沉默了,她看着攸宁那张,和素锦如出一辙的脸
轻轻叹了口气:“ 你母后那时候喜欢别人。”
攸宁瞪圆了眼睛,她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消息
然后从乐胥膝上滑下来,蹬蹬蹬地跑了出去
素锦正在书房里替皓德研墨,忽见女儿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二话不说爬上了她的腿坐好,严肃地看着她
“ 母后 ” 攸宁两手叉腰 “ 你以前为什么不想嫁给父君?”
素锦手里的墨锭 “ 啪嗒 ” 掉进了砚台里
皓德批折子的笔也停了,抬起头来看着她俩
攸宁继续道:“ 乐胥嫂子说,你那时候喜欢别人,谁呀?比父君还厉害吗?”
素锦和皓德对视了一眼,皓德的眉梢微微挑了挑,嘴角那点弧度耐人寻味
素锦瞪了他一眼——你看什么看——然后低下头耐心地跟女儿解释:
“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后那时候年纪小,还不懂事。”
“ 那那个人是谁?” 攸宁不依不饶
素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跟六百岁的小娃娃说夜华的事
正为难间,皓德忽然搁了笔
伸手把攸宁从素锦怀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正色道:
“ 那个人是你侄子, 太子夜华 ”
攸宁懵了:“ 侄子?夜华侄子!!”
“ 对。” 皓德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 你侄子那时候也年轻,跟你母后一起长大,便以为那是喜欢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攸宁眨巴着眼睛消化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小手:
“ 我知道了!就像攸宁喜欢御膳房做桂花糕的仙娥姐姐
可攸宁最喜欢的还是母后的蜜饯!小时候喜欢的不算数!”
素锦和皓德同时愣住了,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素锦笑得伏在案上捶桌子,皓德也绷不住了
把脸埋在女儿发顶,笑得肩膀直抖
攸宁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撅着嘴从爹爹腿上跳下来
撂下一句 “ 大人真奇怪 ” 便又蹬蹬蹬,跑出去找乐胥嫂子了
屋里安静下来,素锦笑够了直起身
看见皓德还歪在椅背上望着门口女儿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温温的笑意
她伸手从砚台里捞出那块沉了底的墨锭,随手擦了两下
忽然说:“ 小时候喜欢的,确实不算数。”
皓德转过头来看她
素锦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眼睛:“ 长大之后喜欢的才算。”
皓德伸手把她捞了过来,素锦跌进他怀里坐在他膝上
两人挤在一张椅子上,窗外传来攸宁拉着乐胥的手叽叽喳喳说
“ 我父君说小时候喜欢的不算数” 的声音
远远地飘进来,混在穿堂的风声里
素锦靠着皓德的胸口,听见他胸腔里低低的笑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沉闷的鼓点,平稳而笃定。
她闭上眼想,这日子真好,好到她想把每一天都攒起来
存进女儿的眼睛里,存进他的笑意里
存进他们并肩走过的每一条长廊里
攸宁很快便会忘记今日的追问,就像她将来会长大,会明白更多的事
可她会一直记得——她的父君从前是颗孤零零的星星
是母后把自己粘在了那颗星旁边
后来星子成了两颗,再后来添了她这颗小小亮亮的
从此挂在天上,怎么吹都吹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