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乐胥娘娘先发现的
那日素锦陪她饮茶,才端起杯盏,便觉得一阵恶心
勉强压了两回没压住,起身冲到窗边干呕起来
乐胥忙追过来拍她的背,拍着拍着手就停了
盯着素锦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 你月信多久没来了?”
素锦一怔,她自己也才反应过来
细细一算,竟已迟了快两个月
乐胥忙让人,叫药王来,道是:
“ 天宫多少年,没听见小儿啼哭了
若你真有了,可是一件喜事 ”
素锦心里头又慌又喜,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想着皓德知道这事,该是什么表情
药王把了脉,果然——天后有喜了,已近两月,脉象稳健
素锦回到寝殿时,脚踩在地上,都觉得轻飘飘的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尚未,有任何变化的腹部
伸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层衣料,什么异样都感觉不到
可她知道那里头有东西了,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东西,是她和皓德的
“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请天君?” 仙娥小声问
素锦想了想,摇了摇头:“ 本宫自己去。”
她走到皓德批折子的,偏殿门口时,脚步忽然慢下来
透过半掩的门缝,她看见他正伏案写着什么
笔走龙蛇,眉心微蹙,还是那副天君惯常的沉肃模样
素锦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想起他前半生的孤寂,想起那颗北辰星
想起他说 “ 本君命里注定孤寡 ” 时的侧脸
如今他们要有孩子了,他不再孤寡了
素锦推门进去,皓德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有异
便搁了笔起身走过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素锦没说话,只是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
皓德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贴着的地方
又抬头看素锦的脸色,喉结上下动了动
目光里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不可置信、狂喜、惶恐
夹杂在一处,在他眼底翻涌了半晌,最后沉淀成,一种极笃定的温柔
“ 多久了?” 他问,声音发哑
“ 快两月。药王说脉象很好。”
皓德忽然弯下腰,单膝跪在她面前
他跪得极低,额头轻轻抵在她小腹的位置
双手环着她的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了好久
素锦低头看着,他鬓角那些细碎的白发
伸手轻轻按在他发顶上,感觉到他贴着自己腹部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仰脸看着素锦笑
那笑里有数十万年的孤独尘埃,落定的释然
也有即将为人父的、笨拙而满溢的欢喜
“ 本君要做父亲了。” 他说
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太好的事
素锦弯下腰去,捧着他的脸,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是,你要做父亲了。”
从那日起,皓德便彻底变了一个人
素锦喝汤他盯着,素锦走路他跟着
素锦稍微打个喷嚏,他便要召药王
素锦哭笑不得说,天君您这般兴师动众
满宫上下都要以为,我胎像不稳了
皓德板着脸说 “ 你少说话,多休息 ”
转头又吩咐御膳房,将天后每日的膳食单子送他过目
素锦孕中爱吃辣的,越辣越欢喜
御膳房变着花样,做了各类饮食送上来
素锦吃得眉开眼笑,皓德坐在旁边看她吃
眉头却拧得紧紧——他尝了一小口,辣得整张脸都红了
“ 这也能入口?” 他嫌弃道
素锦笑着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天君再尝尝,可好吃了。”
皓德面无表情地张嘴含了,辣得直吸气
可看她亮晶晶的眼神,到底把那一勺咽了下去
末了还要硬撑着点评一句:“ 尚可。”
怀胎至十八个月时,素锦的肚子已经很显了
她夜里睡不安稳,总被胎儿踢醒
有一回半夜,她被踹得惊醒
迷迷糊糊伸手去摸,身边的床榻,却摸了个空
她睁眼一看,皓德不知何时醒了,正侧躺在她身边
一只手掌覆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她被顶起的肚皮,微微用力按了按
“ 又踢你了?” 他小声问
素锦困得不行,含含糊糊地“ 嗯 ” 了一声
皓德便不再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她的肚子
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素锦半梦半醒间凑近了听
听见他压着嗓子说:“ 别闹你母后了,让她好好睡。”
那声音又低又柔,带着温柔的商量口吻
像是这辈子头一回,对谁用这种语气说话
素锦闭着眼笑了,翻个身往他怀里拱了拱
感觉到他的手臂,拢上来将她圈住
掌心还护在她的肚子上,暖洋洋的
二十五个月时,素锦已经笨重得走不动路了
皓德便把所有的朝议,都挪到了她寝殿隔壁
生怕她有个闪失,来不及赶过去
素锦靠在榻上绣小衣裳,绣着绣着针扎了手指
还没来得及呼痛,皓德已经不知,从哪里闪了进来
握着她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
“ 别绣了。” 他皱着眉,“ 让织女去做。”
素锦看着自己,被吹过的手指,又看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笑得前仰后合,笑到肚子抽筋又赶紧按着腹侧,哎哟哎哟地喊疼
皓德手忙脚乱地扶她躺好,一面给她揉腰一面低声训她,训着训着自己也笑了
产期那日来得突然,素锦正在用午膳
忽然腹中一阵剧痛,碗盏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皓德几乎是听到声响的瞬间,便冲了进来
素锦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整个人被他拦腰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
“ 药王!” 他的声音震得廊下铜铃乱颤 “ 快滚过来!”
素锦疼得浑身发抖,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节泛白,咬牙忍着不叫出声
皓德抱着她往产房走,低头看见她脸上,汗珠滚滚往下淌,嘴唇都咬出血印子了
便将自己的手腕,递到她嘴边:“ 咬本君,别咬自己。”
素锦混沌中,咬住了他的腕子,血腥味在齿间散开
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抽回去
剩下的记忆便模糊了,疼,铺天盖地的疼
仙娥们围着她来来去去,乐胥的声音,在旁边不停说着 “ 用力 ”
不知过了多久,素锦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之后,猛地松了一口气
紧跟着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那哭声又脆又亮
撕破了满室的紧绷,像一束光打进来
素锦满头大汗地瘫在榻上,听见药王喜道:“ 是位公主!小殿下哭声响亮,好得很!”
她眯着眼去看,隐约看见一团,粉红色的软肉,被托在掌心里
小得可怜,蹬着细细的腿儿哇哇地哭
她想笑,却连抬嘴角的力气都没了
只听见身侧一个,急切的声音凑近了问:
“ 素锦?你还好吗?素锦,你看看本君。”
她费力地偏过头,看见皓德跪在榻边
满脸都是汗——比她好不到哪去,鬓发散乱,眼眶通红
左腕上还有一圈,深深的牙印渗着血珠
他握着她的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像是比他打任何一场仗都紧张
素锦动了动嘴唇,用气声说:“ ……女儿。”
皓德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在说孩子
他扭头看了一眼,仙娥怀里啼哭不止的小东西
又转回来看素锦,喉头哽了哽
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满是汗的掌心里
素锦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自己的掌心,湿漉漉的
“ 嗯,女儿。”
他的声音从她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有些发颤
“ 本君有女儿了。”
仙娥将洗干净裹好的小公主抱过来,皓德手忙脚乱地接过去
那架势跟接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双臂僵得像两根木头
小公主在他怀里蹬了蹬腿
睁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闭上,咂了咂嘴继续睡了
皓德低头看着怀中那小小的一团,整个人定格在那里,纹丝不动
素锦躺在榻上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三界之主,统御四海八荒的天君
被一个巴掌大的婴儿定在了原地。
“ 她像我。”
皓德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骄傲,“ 眼睛像我。”
素锦虚弱地笑了:“ 明明还闭着眼,天君从哪看出来的?”
“ 本君说是像就是像。”
素锦不再跟他争了,她侧过头
看着那个男人,抱着他们的女儿坐在榻边
一身金色衣袍,被蹭得皱皱巴巴,左腕上带着她咬出的血痕
可脸上的笑意,是素锦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灿烂的一回
窗外那株小桃树的枝头,不知何时抽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在冬日暖阳里舒展着
小公主满月宴那日,皓德亲自为女儿取了名
他抱着孩子在朝会上,对漫天仙神说
此女名唤 “ 攸宁 ” 号嘉安公主
素锦站在他身侧,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
皓德偏头看了她一眼,掌心一翻,十指便扣在了一处
攸宁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浑然不知,自己降生的这一天
九重天上铺了多少祥云,四海之内起了多少歌谣
她只知道父亲怀里很暖,母亲的手很软,整个天宫都在围着她转
那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