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素锦生辰前一日,传遍九重天的
那日素锦在殿中,翻看宫宴的席单
忽然听见殿外仙娥们,奔走相告的脚步,咚咚咚地踏过回廊
紧接着便有人来报——天君在朝会上
当着众仙神的面,亲口宣了立后的旨意
素锦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落下来,在册页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她放下笔,站起身来,恍惚间听见自己问:“ 什么?”
仙娥喜气洋洋地,重复了一遍,说是天君今早忽然提起
说素锦娘娘署理宫务多年,上敬天族下恤众仙
德行与才干,皆堪为天宫之表率
特册为天后,择吉日行册封大典
底下众仙,居然没有一人出言反对——连东华帝君都挑眉带笑,祝贺天君,喜得佳人
素锦扶着案沿,慢慢坐下来,心跳得咚咚作响
她忽然想起,昨夜皓德留她说话,东拉西扯聊了半天的宫务
临了她要走时,他忽然说了句“ 明日请药老开点,安神的药 ”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想让她睡个好觉,便没多想
原来他存着这个心思,是怕我被这消息,惊到吗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天,四海八荒便都知晓了
无数仙神来贺,送了一堆礼品,堆在她殿里
素锦应付了一整日,等到傍晚终于得了空
径自去了皓德的寝殿,他正在批折子,见她来也不抬头
只用笔尾点了点,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
素锦没坐,她走到他案前站定,双手撑在案面上,低头看着他
“ 天君。” 她叫了一声
皓德搁了笔,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里的笑意藏得很好,可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索性也就由着它弯起来:“ 怎么,嫌本君给的名分不够重?”
“ 不是 ” 素锦咬了咬唇 “ 您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声。 ”
皓德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她。烛火映在他眼底,跳跳跃跃的
衬得整个人,比往日都年轻了几分
他伸手握住她,撑在案沿的一只手,拇指摩挲过她的指节
语气淡而笃定:“ 商量什么,你不必怕那天雷荒火
到时候,本君一同承了便是 ”
素锦被他攥着手抽不回来,便由着他握着
她低头看着他,声音忽然软下来,但还是有些担忧:
“ 天君不担心旁人,说你违反天规吗
况且,你快要应劫了,万一…… ”
“ 偏私又如何?” 皓德手上轻轻一拽
素锦便被他拉得弯下腰来,两个人脸对着脸
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烛火倒影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 本君做了四十万年的天君,循规蹈矩了四十万年
如今本君偏的就是你,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本君
大不了本君,不做这个天君了
反正夜华也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
你不必担心应劫之事,其实……
我没病,当初那都是装的 ”
素锦的眼眶倏地热了,她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一滴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啪嗒落在皓德的手背上
皓德微微一怔,伸手替她拭了泪
指腹擦过她脸颊时,带着温柔的粗粝
“ 你莫哭了,我也不是有心,要骗你的
当初在观星台,你说完那番话,我就心动了
奈何,我比你大了那么多,你还喜欢夜华
我怕争不过,就只好装病了
司命说的没错,现在的小姑娘,还真吃这一套 ”
素锦吸了吸鼻子,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想去拆司命府 ”
“ 拆,等我们典礼结束,我陪你去拆 ”
太晨宫
“ 阿湫… 阿湫… 阿湫… ”
连宋一脸嫌弃的看着司命:
“ 司命啊,你要不去找药老看看?你这都打了,多少个喷嚏了
再打下去,我和帝君都不用下棋了,就光看你打喷嚏了
也是奇了,咱们神仙,哪有会得风寒的 ”
司命:“ 三殿下,阿湫… 臣也不知道…
阿湫… 这今日是怎么了阿湫… 就一直这样了阿湫… ”
帝君扶着额角,不禁笑出声来:
“ 最近这两任司命,都有些命苦啊 ”
册封大典定在一个月后,那日天宫铺了万里红毯
九重天上祥云缭绕,仙鹤衔着花枝盘旋飞舞
素锦身着白金交织的凤袍,头戴那顶,母神当年戴过的金丝凤冠,一步一步走上玉阶
皓德站在宝座前等她,金色衮服加身,金冠映着天光
威仪赫赫一如往昔,可素锦走到他面前时
看见他眼底那一点微微的潮意——那是只有她,看得见的东西
她在他面前站定,他伸手,素锦将她的手,递到他手上
“ 从今日起,你与本君同临四海八荒。”
皓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庄重而沉缓
“ 天宫有双日,四海共明。”
素锦垂下眼帘,深深行了一礼:“ 臣妾,谢天君。”
底下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随即涌了上来
素锦起身,转身与皓德并肩,站在了那方宝座之前
两个人的袍角交叠在一处,交融成了一片
她余光扫到殿中某处,看见夜华垂手立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抬起头来,看向宝座方向时
目光掠过素锦的脸,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茫然,有祝福
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怅然
素锦对他微微颔首,夜华便垂下眼去,嘴角弯了一弯
大典之后便是天雷荒火,而这一切,都被天君自己承了
而看见这一切的仙神们,也不禁改变了心中,对天君尸位素餐的看法
上神果然,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上神,实力还是在的
随后便是九日九夜的宫宴,素锦和皓德,并肩坐了整整九日
无穷无尽的仙神前来敬酒,可每一次
都被天君拦了下来,成为他与众仙的独饮
她偏头看皓德时,他都恰好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满殿金碧辉煌中撞上,心照不宣地弯一弯嘴角
这一幕成为以后,四海八荒津津乐道的笑谈
第九日夜里宴散,素锦站在观星台上吹风
那颗北辰星,依然挂在东南角,忽明忽暗的
边上那颗极小的伴星也还在
微弱的亮光紧紧靠着它,怎么都分不开
皓德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果茶递给她
素锦接过来抿了一口,酸甜可口
“ 看什么呢?” 皓德在她身侧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上去
素锦抬手指着,天边那两颗星:“ 天君你看,它们挨得多近。”
皓德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
那只手臂环过去的时候,带着笃定的力道
将素锦整个人,拢进了他身侧的暖意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 嗯。” 他说,“ 往后都挨着了。”
素锦靠在他怀里,将那杯果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扫过他的下颌
他便微微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
两个人就这么,在观星台上站了许久
久到茶凉了,久到星子都换了一轮
素锦忽然轻声开口:“ 皓德。”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 你说,我的族人们,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会高兴吗?”
皓德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那些旧事
想起她全族,壮烈而终的画面,想起那些,他从不与人言的愧疚
他手臂收了收,将她拢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而郑重:
“ 他们会的,本君向你保证,往后每一日,都会让你过得好。”
素锦将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句:“ 你说的,不许反悔。”
“ 不反悔。”
观星台上风很大,可素锦觉得
这是她活了几万年里,最暖的一天
桃树花苞已经落尽了,枝头剩下几片伶仃的枯叶
可再等几个月,春风一吹,又会开出新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