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呀！新同学

早上七点二十，盛明中学门口已经热闹起来。自行车一辆接一辆地拐进校门，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有人边走边啃包子，有人低头看手机，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才没撞上电线杆。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端着茶杯，看着这一群学生涌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带着点弧度。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窗帘拉着，灯开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翻着昨晚没写完的作业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后黑板上写着“距月考还有14天”，旁边被人用粉笔添了一行小字：“一班出征，寸草不生。”字迹歪歪扭扭，但笔锋用力，像是写的人下了很大决心。

门被推开，李阳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杯水，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神秘笑容，嘴角咧着，眼睛亮得像是捡了钱。

“哎哎哎！听说了吗！咱班要来新同学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整个教室都跟着震了一下。趴在桌上补觉的抬起头，奋笔疾书的停了笔，叼着包子的连嚼都忘了，全齐刷刷地看向他。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刚从办公室回来，亲耳听见周老师跟年级主任说的，说一中那个年级第一转咱盛明来了！”

“年级第一？哪个年级第一？”

“就那个，江夏！一中那个江夏！听说每次考试都甩第二名好几十分，牛逼得不行！”

“那怎么转咱这儿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就是要来。说不定今天就到。”

“你消息准不准啊？”

“准！我亲耳听见的！而且你们猜，他会不会分到咱班？”

“咱班是尖子班，不分咱班分哪班？”

“那以后年级第一不就有两个了？谢景跟他，谁第一啊？”

“那肯定谢景啊，谢景什么时候掉过第一？”

“那可不一定，人家也是一中第一。”

“行了行了，别吵了，来了不就知道了。”

李阳坐回自己位置上，但显然坐不住，隔一会儿就探头往窗外看，嘴里嘟囔着：“怎么还没来啊……”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他：“你这么激动干嘛，又不是你对象。”

“你懂什么，周栀，我这是替咱班高兴！年级第一来咱班，说出去多有面儿！”

“那咱班以后是不是可以吹牛了？说出去咱班有两个年级第一！”周栀眼睛亮亮的，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声音清脆，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隔壁二班那个数学课代表上次考了年级第三，尾巴都快翘上天了，等他知道了不得酸死？”

“那不一样！谢景是咱们的，江夏是外来的！这叫招安！”

“招安个屁，人家是转学，又不是投降。”周栀旁边那个女生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淡淡的，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她头发披着，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漫不经心。

“林念你帮谁呢？”

“我帮道理。”林念说，把笔往桌上一放，“再说了，人家还没来呢，你就在这儿招安了，万一人家不搭理你，你多没面子。”

“不可能！我李阳出马，什么新同学搞不定？”

“那你倒是搞定啊。”林念说，“人还没影呢。”

“就是就是，光说不练。”周栀在旁边帮腔，一边说一边笑，“你要是搞定了，我请你吃雪糕！”

“成！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周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整个人都亮堂堂的。她拆了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嚼着，又凑过去跟林念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林念被她晃得笔都拿不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却也弯了一下。

李阳坐回位置上，但隔两秒又站起来，趴在窗边往外看：“怎么还不来啊……”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坐好等着。”前桌一个男生转过来，递了杯水给他，“喝口水，冷静冷静。”

“我冷静不了！那可是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也是人，也要喝水。”宋衍说，语气不急不慢的，把水杯往他桌上一放，又转回去了。

李阳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又放下，继续趴在窗边看。

“哎，对了！”他忽然拍了下桌子，“新同学第一天来，咱是不是得有点表示？”

“什么表示？”

“欢迎仪式啊！人家大老远从一中转过来，咱班不得热情点？”

“怎么热情？”

李阳想了想，眼睛一亮：“这样，等他进来的时候，咱一起鼓掌，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土不土啊……”

“土什么土，这叫排面！让他一进门就感受到咱一班的热情！”

“行行行，听你的。”周栀说，把薯片袋往桌上一放，“那咱得练练吧？万一喊不齐多丢人。”

“对！练练！来，我说一二三，你们就——”

“你有病吧，排练什么，人来了自然就鼓了。”林念说。

“不行，得整齐！咱一班干什么都得是最好的！来，一二三——”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声音大点！再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行，就这样！等他来了，咱就这么整！”

李阳满意地点点头，坐回位置上，但隔两秒又站起来，趴在窗边往外看：“怎么还不来啊……”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坐好等着。”宋衍说。

“我这不是紧张嘛！”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转学。”

“我替咱班紧张！万一人家觉得咱班不够热情，待两天又转走了怎么办？”

“转走就转走呗。”林念说。

“那不行！到手的年级第一，不能让他跑了！”

“他跑不跑是他的事，”宋衍说，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你在这儿把地板踩穿了，他也还是没来。”

李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傻似的。”

“我没说你傻。”宋衍说，顿了顿，“我说你急。”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笑声还没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李阳猛地回头，压低声音：“来了来了！准备！”

所有人同时坐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有人偷偷把书立起来挡住脸，有人攥着笔，有人憋着笑，李阳一只手举在半空，随时准备落下。周栀把薯片袋塞进抽屉里，林念把笔放下，宋衍转过来，看着门口。

门被推开。

江夏自己走进来，背着书包，校服领子没翻好，头发有点乱，像是路上被风吹的。他个子高，身形挺拔，校服穿得规整，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皮肤很白，五官生得清秀，眉眼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明亮和狡黠。

他进门的时候先低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又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面，像是确认自己没走错，然后才迈进来。他看到一教室的人齐刷刷地盯着他，愣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李阳那只举在半空的手上，又扫了一圈所有人脸上那种憋着笑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但没说话，站在原地等着。

李阳的手猛地落下：“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还带着节奏。江夏站在门口，没动，等他们喊完了，才慢慢走进来，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们这欢迎仪式，”他说，声音不大，但带着点笑意，“练了多久？”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一片笑声炸开。

李阳笑得最大声，一边笑一边拍桌子：“我靠！这人有点意思！”

江夏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亮亮的。他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空位。宋衍坐在位置上，手撑着下巴，没跟着起哄，也没跟着笑，等江夏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儿空着。”

语气不急不慢的，像是早就知道江夏会看过来一样。

江夏顺着看过去，靠窗倒数第二排，桌子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粉笔灰。他正要走过去，目光扫过那张桌子旁边的人——谢景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他个子比江夏还高半头，肩宽腿长，校服穿在他身上服服帖帖的。他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有点冷，但嘴角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手里转着一支笔，正看着江夏。

江夏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人。昨晚在KTV，走廊尽头，305门口，也是穿着校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走廊里灯光昏暗，谁也没看清谁。后来他打完电话往回走，那人也正好抬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那人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江夏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走开。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他。更没想到他会坐在自己旁边。

谢景也看着他，没说话，手里的笔停了，嘴角弯了弯，说：“来了啊。”

江夏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也弯了一下嘴角：“嗯，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再说话。江夏走过去，把书包放到椅子上，坐下。桌面上有粉笔灰，他用手抹了一下，又吹了吹，才把书包放上去。

“这桌子多久没擦了？”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但又不是真的嫌弃。

谢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江夏把课本从包里拿出来，摊开放在桌上。他注意到谢景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的那一页已经写满了，字迹潦草但整齐，步骤跳得很快，像是根本不需要打草稿。他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几秒，谢景先说话了，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散：“你昨晚说今天来盛明，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江夏说，把书包里的笔袋拿出来，拉链一拉，哗啦一声倒在桌上，“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

谢景看了他一眼，像是被逗到了，笑了一下：“像。”

“那你看走眼了。”江夏说，把笔一支一支码好，码得整整齐齐。

谢景没再追问，转笔的手停了停，又继续转起来：“行，那以后就是同桌了。”

“嗯。”江夏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同桌，多多关照啊。”

谢景转笔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江夏正低头翻课本，像是随口说的，但嘴角带着点弧度。谢景没接话，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江夏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教学楼下面种了一排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沙沙响。远处有鸟叫，听不太清，混在操场上的哨声和教室里翻书的沙沙声里。

江夏其实挺喜欢这种热闹的。他在一中待了两年，班上的人各学各的，谁也不太搭理谁。他习惯了那种安静，习惯了坐在角落里，习惯了没人注意他。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好像天生嗓门大，天生自来熟，天生觉得新来的同学就该被热烈欢迎。他有点不习惯，但也不觉得讨厌，甚至觉得有点好玩。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头发花白，夹着教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江夏身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开始讲课。

江夏翻开课本，发现一班的进度比他之前学校快了不少，已经讲到后面的章节了。他扫了一眼目录，又翻了翻前面的内容，心里大概有了数。他听了一会儿，偶尔在草稿纸上写两笔，没什么需要记的。谢景坐在旁边，转着笔，也没怎么动笔，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坐着。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结伴去接水，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江夏坐在位置上，把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谢景也没出去，转着笔，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数学学到哪了？”

“刚开完函数。”

“那还差着。”谢景说，“我们已经讲到导数了。”

“我知道。”江夏说，语气很淡，“翻了一下，不难。”

谢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再说话。谢景转着笔，笔在他指间翻了个圈，又翻了个圈，转得漫不经心，像是想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江夏低头翻课本，翻了两页，又翻回去，眼睛落在字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其实有点意外。他以为谢景这种看起来话不多的人，应该不会主动跟新来的搭话。但谢景开口得自然，语气也平，没有试探，也没有刻意热情，就像他们昨晚已经认识很久了。江夏说不清这种感觉，但他不讨厌。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卷子掀起一角，又落下去。谢景伸手按住卷角，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江夏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纸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纸弄皱了。

江夏收回目光，把课本翻到目录页，又合上。

昨晚走廊那一眼还在脑子里，灯光昏黄，人站在305门口，校服领口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当时没多想，现在人坐在旁边，转着笔，袖子挽到小臂，腕骨线条清晰。

江夏低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涂掉。

他再抬头，谢景已经趴下了，脸埋在胳膊里，像是困了。

江夏没打扰他，把草稿纸翻了一页。

风扇从头顶转过去，带着香樟叶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有些快乐是演给旁人看的，有些安静才是真的。

李阳凑过来，趴在谢景桌上：“哎，你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谢景说。

“新同学，你叫江夏是吧？我叫李阳，人送外号百事通！以后在这学校，有什么事报我名字就行，不好使算我的！”

江夏看着他，想了想，说：“那我现在就有事。”

李阳一愣：“什么事？”

“食堂在哪？”江夏摸了摸肚子，“饿了。”

李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食堂啊！出了教学楼往右拐，穿过操场，那栋红色的楼就是！一楼是快餐，二楼是小炒，三楼有面，你要吃什么？”

“都行。”

“那我带你去！走！”

江夏站起来，跟着李阳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谢景还坐在位置上，转着笔，正看着他。江夏冲他扬了扬下巴：“同桌，要不要一起？”

谢景转笔的手停了，看了他两秒，然后放下笔，站起来：“行。”

三个人一起出了教室。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江夏走在中间，李阳在左边叽叽喳喳地介绍学校，谢景在右边，没怎么说话，但也没落下脚步。

“那边是实验楼，平时做实验都在那儿，化学老师特别凶，上他的课千万别迟到，不然让你站一节课。那边是体育馆，有室内篮球场，谢景打球贼猛，下次让他带你打一场你就知道了。那边是图书馆，自习室在二楼，期末的时候抢位置得靠跑，慢一步就没座了……”

李阳说个不停，江夏听着，偶尔接两句，偶尔笑一下。他路过走廊窗户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沙沙地响。

他忽然觉得，转学好像也没那么差。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