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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

三狂干大事

陈启禾走了以后,桥洞里安静了很久。

老童把最后一小块饼干掰成三份,分给二炮和小网。三个人嚼着饼干,谁都没说话。火堆烧得差不多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映在墙上的刻痕上面,那些化学式和爆破图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地跳。

"那个女人……"二炮嚼着饼干含糊地说,"她给的东西好吃。"

小网点着头,把饼干渣从掌心舔干净。"她是不是……以前来过?"

"你见过?"

"不知道。"小网缩了缩脖子,"就是觉得……面熟。"

老童没吭声。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几点,落在脚边的泥地上很快灭了。他抬头看了看桥洞外的天,暮色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把最后一线白光吞进地平线底下。

"明天我们去哪儿翻垃圾?"二炮问。

"南边那个工地。"老童说,"听说那里扔了不少废铁。"

"行。"

三个人裹紧棉被靠在一起睡了。火堆最后一点光熄灭的时候,桥洞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映出一片模糊的橘红色,照不进他们身处的这个角落。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从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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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六章:交错

二十七

周沐安再次来到天桥的时候,桥洞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洞口,电筒的光扫过空荡荡的地面。棉被还在,铁锅还在,墙上的刻痕还在。但三个人不见了。锅里的土豆汤还剩半锅,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膜。

"人呢?"身后的手下问。

周沐安蹲下来摸了摸棉被——凉的。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桥洞外的荒地上没有任何脚印痕迹。他走到洞口往远处看了看,那条通向采石场的小路上长满了野草,看不出有人走过的样子。

"搜索周边。"周沐安说,"两个小时内,把方圆三公里翻一遍。"

手下散开了。周沐安独自留在桥洞里,蹲在那面刻满符号的墙前面。他把电筒调到最亮,一寸一寸地照那些刻痕。这一次他看得比上次仔细十倍。他注意到有些公式下面有日期——用很浅的笔迹写在角落里的日期。

他数了数,那些日期和他档案里记录的爆炸时间高度吻合。

周沐安的手在发抖。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拍下每一寸墙面,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出了桥洞。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桥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腐草的气味。

"周队!"手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边有情况!"

周沐安快步跑过去。手下站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边缘,指着地面上一片焦黑的痕迹。"炸药残留。很新鲜,不超过三天。"

周沐安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焦土。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技术科始终无法定性的化学气味。他站起来看着脚下那个直径约两米的浅坑,坑底是碎裂的岩石,坑边沿有一圈均匀的烧灼痕迹。

"取样。全部取样。"

他站在那片焦土上转过身,看向来路的方向。从这里到那座天桥,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从采石场到桥洞,那条野草丛生的小路上,确实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

周沐安的心跳在加速。他闭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开。

"收队。"他的声音很稳,"回厅里,我有事要跟耿组长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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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当天晚上十一点,周沐安坐在耿国栋的办公室里。

桌面上摊着三样东西:桥洞墙面的照片打印件、采石场炸药残留的初步分析报告、以及那条半年前从系统里被捞出来的匿名举报电话记录。

耿国栋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你确定?"

"不确定。"周沐安说,"但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这三个流浪汉,和过去几年城西所有的爆炸案,存在高度时空重合。"

耿国栋翻着那些照片。他把其中一张举到灯下看,照片上拍到的是一行刻在墙角的字:"2023年9月14日,实验失败。参数调整。"他翻到对应的爆炸记录:2023年9月15日,城西铁路桥坍塌。

"一天之后?"

"对。"

耿国栋把照片放回桌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抽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明灭的小点。

"沐安,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他们。"周沐安说,"把那三个人带回来问话。"

"如果那些爆炸真是他们干的——一群拾荒的疯子,凭什么?"

周沐安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一群流浪精神病人,靠捡来的废品,做出专业定向爆破。这听起来荒谬到极点。但墙上的刻痕、现场残留物的奇特成分、时间的高度重合——所有证据都在指向一个结论,一个他不敢完全相信的结论。

"我不知道。"周沐安最终说,"但我要找到他们。问清楚了才知道。"

耿国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行。你去找。带多少人你自己定。但有一句话你记住——"

他转过身来看着周沐安。

"别让那些人跑了。如果真的是他们,他们就是我们破局的关键。"

"明白。"

周沐安站起来走了。耿国栋坐在椅子上又点了一根烟,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办过的一个案子——一个连环纵火犯,所有人都以为是团伙作案,最后抓到的时候发现是一个独居的老头,精神分裂,每一次放火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疯子……"耿国栋喃喃自语。

烟灰落了一截,他没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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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二炮蹲在采石场边缘,看着坑里那些被取走样的痕迹。

"有人来过。"他说。

老童凑过来看了看。坑底的焦土上有明显的取样器具留下的压痕,那些痕迹很规则、很整齐——不像拾荒者留下的。

"警察。"老童说。

二炮的脸色变了一下。"警察来采石场干嘛?"

小网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怀里抱着一台新的"电脑"——一个捡来的计算器,屏幕碎了一半,但还能显示数字。他低头按了两下计算器,数字跳了跳。

"我们搬家吧。"小网忽然说。

另外两个人看着他。小网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清明。"换个地方住。这里不安全了。"

"去哪?"二炮问。

小网把计算器收进怀里。"往东。那边有个新工地,很多空板房,没人管。"

老童和二炮对视了一眼。他们很少搬家,住了快十年了。但小网这次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没有疯癫,没有妄想,只是一种平静的、直觉的判断。

"行。"老童把铁锅从火堆上端下来,"今晚就走。"

三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棉被卷成捆,铁锅用绳子系好,那些"宝贝"——铁皮炸弹、报废手机、破计算器、乱七八糟的电线——全部塞进一个捡来的蛇皮袋里。二炮把那半箱剩下的炸药也塞了进去。

夜色完全降下来的时候,三个人背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走上了那条通向城东的土路。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三个佝偻的轮廓在荒地上缓缓移动。

他们走得很慢。老童的腰不好,走一段就要歇一下。二炮背着最重的蛇皮袋,喘着粗气。小网走一会儿就回头看看,那座天桥在月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走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小网忽然停下来。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然后蹲在地上,把计算器掏出来按了一串数字。

"怎么了?"二炮问。

小网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乱跳。然后他的眼神忽然变了——瞳孔收缩,嘴唇抿紧,整个人的气场在几秒钟内彻底换了个人。

二炮感觉到了那种变化,后退了半步。

小网站起来,把计算器举到耳边。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像是某种语言又不像。他转身往东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端口……"他低声说,"有个端口在……那边。"

他指向的方向是城东——新工地、新楼盘、以及明启实业东城新区项目的核心区。

二炮和老童对视了一眼。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小网这种状态他们见过。有时候小网会变成"另一个人",做出一些他们看不懂的事,然后醒过来就忘了。

"跟不跟他走?"二炮问。

老童看了看那个方向,又看了看小网。小网已经走出去十几步了,步伐很快,快得不像是那个瘦弱的、常年营养不良的小网。

"跟上。"老童背起铁锅。

三个人改变方向朝城东走去。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照着那些破破烂烂的家当,照着二炮蛇皮袋里那半箱被油纸裹着的炸药。

他们不知道那个方向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座正在崛起的"东城新区"是谁的产业、谁的命根、谁最后的翻盘希望。小网的第三人格只是感知到了"有电子信号密集的区域",无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移动。

而那个移动,将在三天后,让陈景明最后的堡垒出现一条致命的裂缝。

陈景明出院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站在医院门口,苏曼卿站在旁边帮他整理衣领。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陈景明微微眯起眼看着头顶的蓝天,忽然觉得胸口那种闷堵的感觉消退了一些。

"回家休息一天?"苏曼卿问。

"不了。回公司。东城的工期我不能离开太久。"

苏曼卿没有劝。她只是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那你去吧。晚上我给你带饭。"

陈景明上了车。老张发动引擎,宾利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路上经过那座天桥的时候,陈景明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桥洞底下空空荡荡的,那堆垃圾不见了,棉被不见了,铁锅不见了。只有黑乎乎的洞口对着马路,像一个张开的嘴。

"那几个人走了?"陈景明随口问。

老张也看了一眼。"可能换地方了吧。拾荒的经常换。"

陈景明没有多想。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文件。东城新区项目的最新进度报告显示一切正常,工期超前了五天,成本控制在预算以内。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下阶段计划"的条目上画了一个圈。

"老张,你觉得我还能干几年?"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明哥,您正当年呢。"

"正当年。"陈景明笑了一声,把文件合上。"但愿吧。"

车到了集团大楼。陈景明坐电梯上楼的时候,在镜面门板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鬓角有白头发了,眼角纹路比以前深了。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有点扎手。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他走出去,走廊里站着马彪。

"明哥。"马彪的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刘瘸子今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

陈景明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我去了他家,邻居说天没亮就走了,提了个包。"

陈景明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光洁的地砖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马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找。把所有人散出去找。"

"明哥——"

"找到之后不要惊动任何人。带到我面前来。"

马彪点头走了。陈景明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文件包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转着。

刘瘸子走了。

那个当年在菜市场被他从泥地里拉起来的瘸子,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兄弟,那个弟弟被桥压死的可怜人——他跑了。

陈景明把椅背放低,靠在上面闭上了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一条金线横过他的脸。

"走吧。"他轻声说,"走吧。都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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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七章:转移

三十一

刘瘸子跑到了省城北边的一个小镇上。

他在那里有一个远房表姐,嫁过来三十年,嫁给一个开小五金店的鳏夫。刘瘸子提着那个包出现在表姐家门口的时候,表姐吓了一跳。

"瘸子?你咋来了?"

"姐……"刘瘸子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借我住几天。就几天。"

表姐看着他那张瘦脱了形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她侧身让他进了屋,给他倒了一碗水。

刘瘸子喝完水,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双手捧着空碗,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他那个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部新手机——新号码,新卡,谁都不知道的那种。

他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

"您好,省厅举报专线。"

刘瘸子压低声音:"我上次打过电话。城西那座天桥。你们去查了没有?"

接线员那边顿了一下。"先生,请您提供您的身份信息,方便我们——"

"我不提供。"刘瘸子的声音在抖,"但我告诉你们,那三个人已经不在天桥了。他们走了。你们要找他们,现在去找,还来得及。"

"您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不知道。"刘瘸子捏紧手机,"但我可以让你们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我见过他们好几次。"

接线员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传了过来。"您在哪里?我们可以派人过去接您。"

刘瘸子沉默了几秒。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外面正在忙碌的表姐,灶台上的锅盖冒着热气。这个小镇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在城北。具体的地址等你们快到的时候我再说。"

"先生——"

"三天之内。如果三天之内你们不来,我就走了。"

他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卡抽出来,掰成两半,丢进了灶膛里。火舌舔了一下塑料卡,腾起一小团青烟。

刘瘸子坐在灶台前面烤火,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二奎,哥给你报仇。哥一定给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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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三天的时间,足够很多事情发生。

第一天,马彪的人搜遍了全城刘瘸子可能去的地方,没有任何线索。陈景明坐在办公室里,听马彪汇报"没有找到"的时候,表情纹丝不动。他只说了一句话:"继续找。"

第二天,苏曼卿拿来了一份审计报告的复印件——督导组对明启系三家子公司的资金流向提出了正式质询,要求十日内提供全部采购凭证和物流单据。明源物资已经注销了,但明源留下的合同痕迹在系统里还有残留,督导组正在追索。

陈景明把那份质询函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不用管。他们查不到核心。"

苏曼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第三天下午,周沐安带人到了城北小镇。省厅根据举报电话的技术定位锁定了大致区域,周沐安亲自带队,在当地派出所的配合下逐户排查。他们敲开第五家小五金店的时候,刘瘸子正在后院劈柴。

刘瘸子看见门口站着的警察,手里的斧头掉在了地上。

"刘志强?"周沐安看了一眼手里的户籍照片。

刘瘸子的嘴唇哆嗦着。他认出了周沐安——那个二十年前在菜市场里跟陈景明说过话的年轻警察,现在老了、白了头发,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锐利。

"是我。"刘瘸子的嗓子哑了。

周沐安走进院子,在他对面蹲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你打过举报电话?"

刘瘸子点头。

周沐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天桥桥洞的俯拍。"住在这里的,三个人,你认识?"

刘瘸子看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认识。菜市场的那些爆炸……桥塌了……我弟死的那座桥——"

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哭腔,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是他们干的?"周沐安的声音很轻。

刘瘸子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们在那边住了十年。那些爆炸的时候,他们都在。他们每天晚上……会出去……"

周沐安蹲在他面前,等他哭完。院子里安静得只有风吹动树枝的哗啦声。过了很久,刘瘸子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警官,你找他们。你找到他们,我就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陈景明的账、他的货、他的路、他的人。我都告诉你。"

周沐安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我弟死了。"刘瘸子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死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周沐安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手下说:"带他回省厅。"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站在门口停了一下。阳光晒得他眼皮有点发烫,他抬手挡了一下光线,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

十年了。城西天桥那三个人的线索第一次变成了一条活生生的、会说话的证据链——刘瘸子这条线一旦接通,所有碎片都会被串起来。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三个人去了哪儿?他们不在了。他们离开了那个住了十年的桥洞,像三粒被风吹散的灰尘,消失在了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

周沐安拿起对讲机:"城西分局,把天桥周边三公里的所有监控调出来,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全部。"

"收到。"

车发动了。周沐安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下眼。

他们走了。但这座城就这么大。他总能找到。

刘瘸子被带走的消息传到陈景明耳朵里的时候,天刚黑。

马彪打来电话的时候声音是颤的:"明哥,刘瘸子跟省厅的人走了。周沐安亲自接走的。"

陈景明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楼下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堆被点燃的火柴。他的倒影浮在玻璃上,面色苍白,嘴唇紧抿。

"他知道多少?"陈景明问。

马彪沉默了一会儿。"明哥,他知道的……太多了。"

"哪些?"

"刘二奎出事以后,他经常去仓库转。我那时候没多想。但现在回头想……他可能在记东西。他认得那几条物流线。他见过苏曼卿的资金单。他甚至——"马彪的声音低下去,"他可能知道那把刀的事。"

陈景明的手指收紧了。

二十年前那把刀。赵老黑。那把剁肉斧。刘瘸子那天晚上喝醉的时候说漏过嘴,他说"明哥你那把斧头真利",陈景明当时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他三秒钟。刘瘸子打了个寒颤就没再说了。

但他说过了。他看见了。他可能还记得。

"明哥……"马彪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怎么办?"

陈景明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东城新区的工地塔吊上亮着几点红黄交错的灯,像一只只悬浮在半空的眼睛。

"你带人去城北。把刘瘸子的表姐家走一趟。问清楚他跟周沐安说了什么。如果问不出来——"

他停住了。

马彪在电话那头等着。

"算了。"陈景明忽然说,"不用了。回来吧。"

"明哥?"

"已经来不及了。人到了省厅,说什么我们都拦不住了。"陈景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马彪,你做好准备。接下来这几个月,会很难。"

马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明哥,我跟着你。"

"我知道。挂了。"

陈景明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走回座位。他坐下来,翻开桌面上那份东城新区的工期报告,一字一字地看。那些数字在灯底下清清楚楚,工期提前、成本可控、质量达标。一切都"正常"。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抽屉里。然后他从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拿出那个黄铜座钟,抱在怀里,用袖子擦着钟面上的灰。

座钟停了。他忘了上弦。

他看着那根停住的秒针,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就会起来把座钟上满弦。她说"这个钟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不能让它停"。

母亲走了以后,座钟由他来上弦。后来他越来越忙,经常忘了。再后来他把它锁进了抽屉里,只在偶尔想家的时候才拿出来看看。

"妈,"他对着那个停住的钟面轻轻说,"你儿子要撑不住了。"

座钟没有回答。钟面上的玻璃裂缝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陈景明把座钟放回抽屉,锁好。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按灭了办公室的灯。

他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忽然觉得那些数字像倒计时。

但他不知道倒计时的终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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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八章:爆发

三十四

三个人走进城东那片工地的时候,是第四天的凌晨。

新工地很大,规划了十二栋楼,现在已经有五栋出了地面。塔吊林立,脚手架盘绕成密密麻麻的网格,裸露的钢筋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工地外围的铁皮围挡有一处破了个洞,小网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老童和二炮跟在后面。他们把蛇皮袋从破洞里拖进来,躲在了一栋刚封顶的楼体底层。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碎砖头、断铁丝、破木板,刚好够搭一个临时窝棚。

"这里安全吗?"二炮问。

小网没有回答。他抱着计算器蹲在角落里,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月光从楼体的空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瘦削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又变了。

"老童,"二炮拉住老童的袖子,"他又开始了。"

老童看着小网。那个平时胆怯矮小的小网此刻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他的脊背挺直了,眼神锐利而专注,手指的移动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类。计算器的显示屏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蓝光,那些跳动的数字在老童和二炮眼中只是一串乱码。

但在小网的意识里,他正在"进入"什么。"防火墙"薄弱,"端口"开放,他只需要再往前"推"一下。

他的手指按下了最后一个键。

计算器的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彻底黑了。

小网的手垂下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后倒。二炮一把扶住他,发现他已经昏睡过去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微笑。

"操……"二炮把他搬到碎木板上放平,"每次都是这样。"

老童蹲在旁边看着小网的脸。"他梦见什么了?"

"谁知道。"

两个人把小网安顿好,各自裹着棉被在旁边躺下。外面工地的夜很安静,塔吊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金属声响。

他们完全不知道,小网刚才那一下"推",做了什么。

他的无意识指令通过计算器残存的微弱信号,连入了工地外围一个临时通讯基站的备用端口。那个端口原本用于工地的远程监控系统。小网的指令在那个系统里触发了一段休眠代码——是三个月前工程方某次系统维护时留下的后门。

后门被激活了。它开始向系统内多个模块发送冗余请求,逐渐占用了大量的数据处理资源。那些请求是循环的、重复的、无意义的,但系统在运行了三个小时后——当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因为资源耗尽自动宕机了。

宕机导致工地远程监控系统全面瘫痪。所有摄像头、传感器、数据记录器全部离线,持续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里,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工地东区的塔吊在进行例行旋转作业时,因为监控系统瘫痪导致的操作协调中断,吊臂挂住了一组未固定的脚手架。脚手架从二十层高度脱落,砸中了下方正在浇筑的一段地下管廊。

第二,那段地下管廊里,有陈景明的一批"特殊建材"——紧急转运过来的、准备最后出境的剩余资金和关键证据。管廊被砸穿了一个口子,部分建材暴露在外。工地的工人们围过来处理事故的时候,有几个人看见了那些"建材"的包装。

里面是黄金。

工地上传出了消息。有人在微信群里发了照片。照片模糊不清,但"黄金"两个字像火星溅进了干草堆。

消息传到陈景明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被他一拳砸成了碎片。

"谁干的!"他的声音是吼出来的。

苏曼卿站在对面,脸色惨白。"监控系统瘫痪了四十七分钟……查不到原因。技术说可能是系统过载——"

"系统过载?"陈景明猛地站起来,"我的工地出事了,底下埋的东西露了馅,你告诉我是系统过载?"

苏曼卿没有退。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景明,你冷静。"

"我怎么冷静!"

他呼吸急促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片碎瓷,掌心被割出了血。血沿着指缝滴下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苏曼卿走过去,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碎瓷片拿掉,用纸巾按住他的伤口。

"冷静。"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陈景明喘着气,慢慢坐回椅子上。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渗血的伤口,忽然觉得那些血很陌生——红的、温热的、从他自己的血管里流出来的。

"谁在搞我……"他喃喃道,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曼卿没有回答。

窗外暮色正浓,东城新区那片工地的塔吊在远处亮起了警示灯,红红的一排,像一串流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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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同一时刻,省厅指挥中心里,耿国栋和周沐安面对着大屏幕上弹出来的数据。

"东城新区工地今天下午发生塔吊事故,监控系统先瘫痪了四十七分钟。"技术人员在汇报,"事故本身不严重,但——"

"但什么?"

技术人员敲了几下键盘。大屏幕上跳出一段模糊的手机拍摄画面,是工地现场工人传上网的。画面里,裸露的管廊断面处散落着一些金灿灿的块状物。

"黄金。"耿国栋的声音很平,"陈景明的工地地下埋黄金。"

周沐安站在大屏幕前面一动不动。他看了那段画面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耿组长,我带人过去。"

"去吧。搜查令我马上签。"

周沐安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耿国栋叫住他:"沐安。"

周沐安回头。

"那三个流浪汉的事,你还查吗?"

周沐安沉默了一秒。"查。但现在是陈景明这条线在动。我先摁住这边,那边不能停。"

耿国栋点了点头。"去吧。"

周沐安带人冲向东城新区的那个夜晚,全城的警灯都在往那个方向汇集。黑色的警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街道,警笛声撕破了省城安静的夜空。

而在工地外围那条断头路的尽头,三栋废弃板房的底层,三个人正挤在一起打鼾。小网的呼吸很浅,老童的呼噜有节奏地响着,二炮抱着那个铁皮炸弹侧身蜷着,偶尔翻身时嘟囔一句梦话。

他们睡得很沉。

外面的警笛声传不到他们耳朵里。他们隔着两公里的距离,和整个追捕网平行地存在于同一片土地上,既不交织、也不分离。

他们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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