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凯死在一个暴雨天。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车子栽进了东郊水库。打捞上来的时候驾驶室的门开着,人不在座位上,后来在水库下游三公里的河道拐弯处找到了。法医鉴定是溺亡,身上没有外伤,胃里没有酒精,结论是一起"疲劳驾驶导致的意外坠水事故"。
但周沐安知道不是。
他站在水库边上,雨已经停了,天阴得像一块脏抹布。水面泛着浑浊的灰绿色,漂浮着断枝和碎叶。他盯着那辆吊车正缓缓拉出水面的黑色轿车,车牌号被淤泥糊了一半,但他认得那辆车。宋凯上个月刚换的,还跟他说过"贷款压力大"。
"师兄,车贷压得我喘不上气……"
那是宋凯最后一次跟他吃饭说的话。一个月前的事了。
"周队,"手下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证物袋,"车里找到的,副驾驶座底下塞着的。"
周沐安接过来。证物袋里是一张被水泡烂了的纸片,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词:"明启""咨询费""年度"。他的手指攥紧了证物袋的边缘,塑料在他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凯死了。前一天晚上还在微信上跟他说"改天喝酒"。
"事故现场勘查结果?"周沐安的声音很平。
"刹车片正常,轮胎正常,路面没有其他车痕迹。监控显示他晚上十一点左右独自开车往这个方向来,路上没有任何异常。一直到车冲进水库。"
周沐安把证物袋递回去。"继续查。所有通话记录、短信、转账,全部查一遍。一个字都不准漏。"
"是。"
周沐安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看着脚下被雨水泡烂的泥地。鞋面全是泥,裤腿湿到了膝盖。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最后才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坐进车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启动引擎,掉头,往城西的方向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城西,只是不想回单位。那片被所有人遗忘的荒地,此刻反而让他觉得安全。
车开到天桥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熄了火。他坐在车里看着那座破旧的桥。桥洞底下还是那堆垃圾,那口铁锅,那几床烂棉被。但没有人。那三个流浪汉也许又翻垃圾去了。
周沐安推开车门走下来,走到桥洞口蹲下。他这一次仔细地看那些墙上的刻痕。化学式、爆破结构图、他看不懂的符号。他用手指摸了摸一道刻痕,刻痕很深,是用什么尖硬的东西反复划出来的。
"你到底是谁……"他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沐安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矮瘦的身影站在桥洞入口处,怀里抱着一堆破烂,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是小网。
小网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抱着的东西里有一台碎成两半的旧打印机。他看见周沐安蹲在自己的"家"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尖叫了一声。
"啊——有警察!"
他扔掉打印机转身就跑。周沐安站起来追了两步,但小网跑得飞快,像只受惊的野猫,连滚带爬地翻过一道矮墙就不见了。
周沐安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心跳得有点快。那个流浪汉的反应——那种恐惧、那种警觉、那种本能的躲藏——不像一个普通的拾荒者。他见过太多流浪汉了,没有人看到警察会跑得那么快、那么专业。那种反应像是……习惯性躲避追查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记在了心里。
但当天晚上他接到耿国栋的电话,让他立刻回省厅,有紧急情况。宋凯那条线的调查有了突破——他的通话记录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号码,那个号码背后的实名认证人,是明启实业一个子公司的挂名法人。
"陈景明的人接触宋凯半年以上。"耿国栋在电话里说,"你师弟,收了钱。"
周沐安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声响填满了整个房间。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很久没有抬起来。
---
二十
刘瘸子第一次拨通那个举报电话,是在刘二奎死后的第四十九天。
他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灯没开,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一部他从市场买的廉价手机,号码是新办的,没有实名。他盯着拨号键盘上的"110"三个数字,手指悬在上面发抖。
他弟弟死了。被桥砸死的。那座桥被炸了。
陈景明跟他说"我跟你一样想知道是谁",但刘瘸子不是傻子。他跟着陈景明二十年,从菜市场砍刀混到今天,他见过陈景明怎么处理"查不出来"的事。真查不出来的时候,陈景明会疯了一样地查,会把整个城翻过来,会把每一个可疑的人捏碎。但这一次陈景明没有。
陈景明只是在安抚他。在堵他的嘴。
刘瘸子知道陈景明没有炸那座桥。陈景明不会杀自己兄弟。但刘瘸子更知道的是,陈景明查到了什么,他不说。他怕说了会出事。他怕说了会把他刘瘸子也卷进去。
"瘸子,"那天陈景明拍他的肩,"别乱。你一乱就中了别人的计。"
谁的计?你到底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刘瘸子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步。他的瘸腿一拖一拖的,客厅地板上有一道被他拖出的浅浅印痕。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楼下的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根根发亮的针。
他弟弟刘二奎,三十七岁,儿子刚上小学。那天晚上出门的时候还跟他嫂子说"回来给你带烧烤"。
回不来了。
刘瘸子走回沙发前重新拿起手机,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您好,110报警中心。"
刘瘸子的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小:"我……我有线索要提供。关于城西那些爆炸的。"
接线员的声音专业而冷静。"好的先生,请问您贵姓?"
"姓刘。"
"请您提供详细地址,我们会安排属地派出所跟您对接——"
"不用派派出所!"刘瘸子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我要找省里的!我知道那些爆炸是谁搞的!但你们查不到!你们永远查不到!"
接线员沉默了一秒。"先生,您能提供具体信息吗?"
刘瘸子握着手机的手在抖。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撞着耳膜。
"城西……有一座天桥。桥底下住了三个人。你们去查他们。"
他说完立刻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茶几底下,浑身颤抖着缩在沙发上。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在喘气。
当天晚上那个举报电话被转到了省厅指挥中心,但正赶上系统维护后的"信息积压期",通话记录在队列里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等到处理员打开的时候,录音已经因为存储空间不足被自动覆盖了。
只剩下一段文字记录:"匿名电话,举报城西天桥桥洞居住三人与爆炸案有关。无详细信息。建议核实。"
"核实"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这条记录在系统里又躺了三天,才被一个基层办事员转给城西分局做"例行排查"。城西分局的人翻了翻,打了个电话给辖区派出所:"去天桥那边看看有没有三个拾荒的。"
派出所的片警去了。远远看了一眼桥洞,确实有三个黑乎乎的影子蹲在里面。他站在天桥上往下喊了一嗓子:"喂!你们几个,身份证有吗?"
老童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桥上那个穿警服的人。"身份证?"
二炮从棉被里探出头。"没有!丢了!"
小网抱着碎电脑缩在角落里,一个字没说。
片警挠了挠头。三个流浪汉,没有身份证,看着疯疯癫癫的,但这年头流浪汉多了去了,一个个往收容站送也送不过来。他拍了张照片存档,在系统里登记了"三人,身份待查",就走了。
那张照片存储在派出所的本地服务器里,没有上传到省级数据库。因为它"太普通了",不值得浪费带宽。
刘瘸子提供的线索,就这样沉进了系统的底层。像一颗扔进深水里的石子,只泛了一个泡泡就没了。
---
陈启禾发现那些账不对劲,是在一个加班的夜晚。
她翻到第137页的凭证附件时,一张供货合同引起了她的注意——供货方的公司名她从来没听说过,公章是模糊的,法人签名字迹潦草。她打开公司查询系统一搜,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外省,实缴资本只有五十万,却在过去一年里从她管理的这家贸易公司流出了四千多万的采购款。
"哥,"她打电话给陈景明,"明源物资那个供应商是怎么回事?"
陈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一年四千多万的采购,但我从来没有跟这家公司对接过。而且它的资质……"
"启禾,"陈景明打断她,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让陈启禾陌生的、不容置疑的力度,"那家公司是马彪的朋友开的。走的是特殊渠道的货,不走正常流程。你只管把账做平就行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陈景明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陈启禾听出了那温和底下的东西。一种很硬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启禾,你信不信我?"
陈启禾握着电话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十岁的女人,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我信你。"她说。
"那就别问了。把账做平,其他交给我。"
电话挂了。陈启禾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那份合同又看了一遍。供货方的公章里有一个字母印错了——"有限"印成了"有银"。她把那个错误看了很久,然后把合同放回了文件夹。
她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起小时候哥哥每天凌晨去进货,回来的时候袖口上沾着猪血。那时候的陈景明很瘦,脸是黄的黑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会给她带路边卖的糖葫芦。
现在陈景明穿定制西装,坐奔驰车,笑起来还是弯着眼睛,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只觉得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告诉自己别想了。
但那笔"明源物资"的账,她偷偷复制了一份,存在了U盘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底。可能是习惯性谨慎,也可能是她内心深处已经知道了一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事。
那个U盘被她藏在了梳妆台后面的夹层里。
---
二十二
耿国栋的突击审计令是在四月中旬下来的。
六名审计人员进驻明启实业总部,查封了财务室、档案室、信息数据中心。耿国栋亲自坐镇,周沐安带队安保。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明启大厦的大堂里甚至没挂任何"暂停营业"的牌子——审计组走的是"常规税务抽查"的名义。
但陈景明知道这不是常规抽查。耿国栋选的时间点太精了——苏曼卿正在外省谈新项目,马彪去了城南处理一批货,核心管理层有两三个人不在。审计组来的那天上午,陈景明正在开季度会,秘书推门进来在他耳边说了六个字:"省里来人了。"
陈景明放下文件,站起来。"会议暂停。我去接待。"
他在电梯里对着镜面门板整理了一下领带。手很稳,心跳平缓。他告诉自己,所有表面上的账目都是干净的,苏曼卿做的那层壳经得起查。审计最多查到第三层,第四层以下的东西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系统里,物理隔绝。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已经在脸上堆好了笑容。
耿国栋坐在财务室的会客沙发上,面前摊着工作证和文件夹。他看见陈景明走进来,微微欠了欠身:"陈总,打扰了。省里的年度抽查,几家重点企业轮着来。"
"应该的。"陈景明在他对面坐下,"耿组长亲自带队,我受宠若惊。"
审计工作进行了整整三天。审计员查了账目、看了凭证、调了银行流水、对了几家重点供应商的资质。三天里陈景明全程配合,要什么给什么,态度好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三天后审计组撤了。临走的时候耿国栋跟陈景明握了手:"陈总配合得很好。账目基本没问题,只有几笔小额需要补充说明。"
"没问题,我让人整理好送过去。"陈景明笑着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陈景明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苏曼卿的电话。
"抽查结束了。但他们拿走了三家的供应商合同。明源物资那家在里面。"
苏曼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明源的法人是马彪的表弟,工商注册信息和我们的关联不深。查不到核心。"
"我知道。但周沐安不是傻子。他看见明源的采购额度,就会顺着往下摸。虽然摸不到核心层,但会让他多一个搜查的借口。"
"那怎么办?"
陈景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把明源注销。不留痕迹。"
"怎么跟马彪说?"
"我来说。"
他挂了电话,拨通了马彪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马彪的声音有点哑:"明哥。"
"明源那边,今晚之前注销。所有纸质文件销毁,电子记录彻底清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哥,那是我表弟的公司——"
"我知道。"陈景明的声音很平,"你表弟会拿到一笔钱。他这辈子不用再开公司了。"
马彪没有再说话。沉默在电话线里拉得很长,长到陈景明几乎要以为他挂了。
"明哥,"马彪终于开口,"我们是不是……要倒了?"
陈景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马彪,你跟了我二十年。你见过我被打倒吗?"
"没有。"
"那就别问这种话。把事情办了。"
"明白了。"
电话挂了。陈景明把手机放在桌上,发现自己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按在桌面上,用力压平,看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静止下来。
他从来没在马彪面前抖过。二十年了。
---
二十三
明源物资注销的过程出了岔子。
马彪的表弟在销毁纸质文件的当天晚上,因为操作失误没有彻底烧毁一摞附件。那摞附件被扔进了工业区的垃圾箱,第二天早上被一个拾荒者翻了出来。拾荒者看见上面有"明启"字样的抬头,觉得自己捡到了"值钱的东西",转手卖给了附近一个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又转手给了回收站。
回收站的老板在整理废纸的时候发现了那摞文件,正好耿国栋的督导组在向社会征集"涉黑线索",老板就把文件用手机拍了照发了过去。
发过去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他只是觉得"明启实业"这个公司的名字最近老上新闻,说不定有用。手机照片模糊不清,有几页折了角,字迹部分被污渍覆盖。但督导组的数据分析员在筛照片的时候,注意到了"采购明细"那一栏里的几个关键词:"境外""电子元件""灰关"。
那摞文件最终被送到了耿国栋的办公桌上。耿国栋翻了一遍,叫来了周沐安。
"你看看这个。"
周沐安接过文件。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手指越紧。那摞文件里详细记录了一批"电子元件"的采购、入库、出库、物流路径。这批"电子元件"的最终流向,指向陈景明集团旗下一个表面上是"科技研发"的子公司。
而那家子公司的地址,是一片对外宣称"在建"的产业园区的其中一栋楼。
"这栋楼我去过。"周沐安说,"外表看着是空的。但我上次想进去,门口有人拦。"
耿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你带人,以消防检查的名义进去看看。带搜查令备着,如果发现问题立刻执行。"
"明白。"
当天晚上周沐安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接到了另一个消息。城西分局转上来一条"疑似有效线索"——半年前刘瘸子那个被漏掉的举报电话记录,经过系统升级后的回溯处理,终于从数据库的垃圾层里被捞了出来。
记录里只有"城西天桥桥洞居住三人与爆炸案有关"这十几个字。
周沐安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他把那条记录打印出来,放在办公桌上,和宋凯那沓腐败证据并排摆着。两条线索在台灯底下映出交叠的影子。
城西天桥。又来了。
周沐安站起来走到窗边。夜很深了,省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晕。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天桥底下看见的墙上的刻痕、那个逃跑的流浪汉、那口锅里的土豆汤。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城西分局吗?我是省厅周沐安。之前让你们排查天桥底下那个地址,具体有几个人住、什么特征、有没有拍照存档?"
电话那头翻了半天记录。"周队,确实拍了照,但没上传到省库,只在本地服务器。我发给您?"
"发。"
三分钟后周沐安收到了三张照片。照片拍得很仓促,光线暗,像素低。但勉强能看出三个人的轮廓:一个矮瘦的蹲在角落里抱着什么东西,一个壮实的裹着棉被探出半张脸,一个弓着背坐在火堆旁边。
周沐安把照片放大。坐在火堆旁边那个人的右手,在模糊的像素里隐约能看见手指缝里嵌着一片黄褐色的痕迹——像是多年化学灼伤留下的印子。
他把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城西·待查"。
他暂时还没有把"三个流浪汉"和"爆炸案"真正联系起来。但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多。每一件单独看都是废料,但堆在一起的时候,会慢慢拼出一块他从未见过的拼图。
他需要更多时间。
而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少。
---
二十四
那天晚上天桥底下吵了一架。
是二炮最先发火的。他翻垃圾的时候想捡那台被小网扔掉的旧打印机,但打印机被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先一步拿走了。二炮追了半条街没追上,回来的时候气急败坏,把桥洞里那口铁锅一脚踢翻了。
"你扔它干什么!那还能用!"
"碎成两半了怎么用!"小网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喊。
"我能修!我能修!"
老童夹在中间,把铁锅扶起来。"别吵了……再煮土豆就没锅了……"
"你闭嘴!"二炮的拳头砸在墙上,震落了一片灰,"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煮土豆!你还会什么!"
老童被呛得愣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土豆一个一个捡回锅里,手指有点抖。
小网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哭。二炮喘着粗气靠在墙根上,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生气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二炮先开口了,声音忽然低下去。"老童,你说我们到底是谁?"
老童捡土豆的手停了一下。"我们是……我们是——"他想了很久,"我们是科学家、爆破专家、黑客。"
"那我们为什么住桥底下?"
老童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沾满泥的土豆,忽然觉得那个问题像一把刀,捅进来的时候他甚至没觉得疼,只是凉飕飕的。
小网抽了抽鼻子。"我好像……以前有家。"
"谁没有家。"二炮踢了一脚墙角的碎石,"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三个人坐在桥洞里,四周是堆成小山的破烂、发臭的棉被、烧黑的锅底。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老童最终把土豆放回锅里,往里面添了水。"别想了。想不出来的。"
二炮没吭声。小网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那晚的土豆汤煮得特别咸。但三个人还是喝完了。喝完后就着余温睡了过去。二炮睡到半夜忽然坐起来,眼睛直愣愣地瞪着面前的墙。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抓住枕边的铁皮炸弹。他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桥洞里另外两个人还在打鼾。
二炮走了一公里多,在一片废弃的采石场停了下来。他蹲在地上,用一个破铁勺挖了一个浅坑,把炸弹埋进去,接上引线,退后,点燃。
火光闪了一下。
然后一声闷响。
地面炸裂开来。碎石飞溅,烟尘滚滚。二炮站在二十米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新炸出来的深坑。他的眼睛在那一刻没有疯癫、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冰冷的、专业的审视。
他转身往回走。走回桥洞的时候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的脚底扎进了一根碎玻璃碴,走路一瘸一拐的。
"怎么弄的?"老童问他。
"不知道。"二炮龇牙咧嘴地拔掉玻璃碴,用破布裹上,"可能踢到什么东西了。"
他继续去翻垃圾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昨夜炸的那片采石场,距离陈景明最后一条还没被发现的"秘密通道"——一条用于资金转移的地下管道——只有不到四十米。
爆炸的震动让那段管道出现了细微的错位。错位不大,但足以让三天后那一批通过管道运送的黄金在传输过程中卡住了一箱。那一箱黄金被卡在了管道的一个接口处,一直没有被发现。
三个月后,督导组在对明启系资产进行全面清算时,通过对地下管道的工程测绘发现了那箱黄金。而黄金的来源、编码、交付对象,成为指控陈景明"非法资产转移"最有力的一件物证。
二炮那一炸,又一铲土填进了陈景明的坟里。
而他自己浑然不知。正蹲在垃圾堆旁边跟一个收废品的讨价还价,为一个破铁锅多卖五毛钱争得面红耳赤。
---
二十五
陈景明在审计后的第十二天第一次出现了身体上的崩溃。
那天他在办公室里跟苏曼卿开会,讨论如何应对督导组下一步的动作。他刚说完"别怕,局面还在掌控中",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苏曼卿尖叫着扑过来扶他。陈景明蜷在地毯上,左手死死攥着胸口,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喘不上气,嘴唇发紫,瞳孔放大。
救护车来了。马彪亲自跟着去医院。陈启禾从公司楼下冲上来的时候,陈景明已经被抬上了担架。她看见哥哥躺在白色床单上,胳膊上扎着针管,氧气面罩罩着半张脸,眼睛半睁着看着她。
"启禾……"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片羽毛落在床单上。
"哥!哥你别说话!"陈启禾握住他的手,"到了医院就好了——"
陈景明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了妹妹的手。他握得很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陈启禾感觉到哥哥的手指在抖,那种抖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
住院检查的结果是"过度劳累加精神压力过大致急性冠脉痉挛",没有梗死,但要留院观察三天。主治医生说得很委婉:"陈先生,您这个身体不能再这么熬了。钱是赚不完的。"
陈景明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病房很白,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二十多年前妹妹被打伤住进医院的时候,他也躺过医院走廊的长椅,那时候他攥着拳头发誓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现在他躺在VIP病房里,外面有保镖和下属把守。但他忽然觉得自己比那时候更虚弱了。
苏曼卿坐在床边削苹果。她的手指很稳,苹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长条。陈景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曼卿,要是我们真的垮了怎么办?"
苏曼卿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断了。"垮不了。"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你陈景明没那么容易垮。"
陈景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堵的。
"景明,"苏曼卿把果皮收进纸巾里,"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信命吗?"
陈景明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查过了。"陈景明的声音很轻,"人、钱、路、警方、对手、内鬼。所有我能想到的方向,全部干干净净。但那些事还在发生。曼卿,你能告诉我是什么在搞我吗?"
苏曼卿看着他。男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穿着病号服,头发有些乱,胡子没刮干净。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一个正在生病的、有些困惑的、普通的中年人。和那个坐在顶楼办公室里掌控全局的陈景明判若两人。
"也许是运气。"苏曼卿说。
"运气?"陈景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什么样的运气能连续搞我十年?"
苏曼卿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窗外的天更灰了,一副要下雨的样子。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塔吊在风中缓缓转动。陈景明望着那些塔吊,忽然想起东城新区的项目。那是他最后的希望。只要那个项目落地,他的正规资产占比就能过八成,他就能从那些烂泥里拔出来——至少台面上拔出来。
"东城的工期不能停。"他对苏曼卿说,"我住院的事不要让项目那边知道。"
"知道了。"
"还有——"他顿了一下,"让马彪盯紧刘瘸子。"
苏曼卿看了他一眼。"你怀疑他?"
"他弟死了。人死了就会变。"陈景明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盯紧他。别让他做傻事。"
苏曼卿点头。
她没有告诉陈景明的是,刘瘸子昨晚来找过她。他喝多了酒,在她家门口晃荡了很久,最后被她家的保安赶走了。保安问她要不要报警,她说不用了。
刘瘸子那时候已经接近崩溃。他弟弟的死、陈景明的隐瞒、那些他永远不知道真相的"爆炸案"——所有的东西压在一起,把他压成了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碗。
而他在碎掉之前,已经悄悄拨过一次电话了。
电话没有产生任何后果。至少目前还没有。但种子已经种下去,土壤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
二十六
陈景明住院的第三天,陈启禾独自去了城西。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哥哥住院让她心里发慌,也许是她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她开着哥哥以前淘汰给她的一辆旧丰田,沿着城西的破路一直开,直到开到了那座天桥附近。
她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四月的风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她穿着卡其色风衣站在路边,看着那座破旧的天桥。桥面的裂缝里长出了绿草,铁栏杆上爬满了锈迹。她看见桥洞底下有烟冒出来,袅袅的,像有人在做饭。
她犹豫了一下,沿着斜坡走了下去。
桥洞里很暗,但火堆的光把三张脸照得很清楚。三个蓬头垢面的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正用一根树枝串着土豆在火上烤。土豆皮烧得黑乎乎的,但他们看得认真极了,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陈启禾站在洞口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她。
小网的嘴张大了。二炮手里的土豆掉在地上。老童眯着眼打量她,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姑娘,你长得好看。"
陈启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蹲下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递过去。"给你们吃的。"
三个人接过饼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先动。老童把饼干拆开,分给二炮和小网,自己拿了一块最小的,放在嘴里慢慢嚼。
"你好香啊。"小网看着她,吸了吸鼻子,"像……像——"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像什么。但他觉得这个女人的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东西,一些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来的、暖洋洋的东西。
陈启禾蹲在洞口,看着三个流浪汉吃饼干。他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她忽然觉得心里某根紧绷的弦松了松。
她在这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临走的时候她把口袋里剩下的零钱掏出来放在桥洞口的地上,对他们说:"去买点好吃的。"
然后她走了。
她完全不知道她刚才坐在了全城最重要的一座桥洞里。她不知道这三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不知道她哥哥这十年的噩梦全部源于这堆破烂里的三个生命。她只是觉得他们可怜,想给点吃的。
她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回开。开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不知道为什么。
而桥洞里,三个人把饼干吃完了。老童舔了舔手指上的饼干渣,忽然看着洞口的石板地上那几张纸币。
"她长得有点像……谁?"老童皱眉。
二炮想了想。"像我妈?"
小网摇头。"我妈不长那样。"
"那你说是谁?"
小网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好像以前……见过她。"
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这件事就被忘记了。他们继续烤土豆,继续做梦。
陈启禾开车回到公司,继续做账。她打开电脑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哥从医院打来的。
"启禾,你下午去哪了?苏曼卿说你没接电话。"
"哦,"陈启禾的语气很自然,"我出去透了口气。哥你好好养病,公司的事我看着呢。"
陈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事就好。别乱跑,最近不太平。"
"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陈启禾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数字。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忽然觉得什么数字都看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三个流浪汉的眼睛。亮的、干净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像小孩。
陈启禾走了以后,桥洞里安静了很久。
老童把最后一小块饼干掰成三份,分给二炮和小网。三个人嚼着饼干,谁都没说话。火堆烧得差不多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映在墙上的刻痕上面,那些化学式和爆破图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地跳。
"那个女人……"二炮嚼着饼干含糊地说,"她给的东西好吃。"
小网点着头,把饼干渣从掌心舔干净。"她是不是……以前来过?"
"你见过?"
"不知道。"小网缩了缩脖子,"就是觉得……面熟。"
老童没吭声。他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几点,落在脚边的泥地上很快灭了。他抬头看了看桥洞外的天,暮色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把最后一线白光吞进地平线底下。
"明天我们去哪儿翻垃圾?"二炮问。
"南边那个工地。"老童说,"听说那里扔了不少废铁。"
"行。"
三个人裹紧棉被靠在一起睡了。火堆最后一点光熄灭的时候,桥洞彻底陷入了黑暗。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边映出一片模糊的橘红色,照不进他们身处的这个角落。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从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