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的推手

“最可怕的从不是木偶的凝视，而是绝境之中，人心滋生的恶。”

——

死寂重新笼罩塑胶操场。

七道身影僵硬地伫立在空地之上，没有人敢大幅度转动脖颈，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身边剩下的同伴。

绝望会催生恐惧，而恐惧，最容易滋生恶毒。

方才接连的死亡，碾碎了一部分人最后的理智。

距离终点红线，大约还有二十余米。短短的一段路，此刻在所有人眼里，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风卷起彩色糖纸，在脚边打了个旋。

美知夏的神经绷到了极点。她表面上维持着静止的姿态，大脑一刻不停地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状况。

剩下六名玩家分散在前方，只有她依旧停留在靠后的位置，挨着喜疏淮。

忽然，一阵细碎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喘息，从斜前方传来。

一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眼珠疯狂转动。他距离红线还有一大段距离，按照这样一轮一轮的前进速度，他很有可能撑不到通关。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死。

一个阴暗的念头，猛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的脚尖，极细微地、一点一点挪动。身体的大半依旧保持不动，只有一只脚，悄无声息地蹭向身侧一名短发女生。

他想要在歌声响起的前一秒，狠狠推她一把。

不需要把她推出去多远，只要让她在停歌的瞬间，失去平衡，身体晃动。木偶就会锁定她，替自己消耗掉一轮杀机。

美知夏的余光恰好捕捉到了他微小的动作。

心脏猛地一沉。

她不能出声提醒，此刻童谣还处在静默的间隙，任何一点音量、一丝肢体晃动，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攥紧了手里那支残存的草莓棒棒糖，糖棍硌着掌心。

就在黑衣男人的肩膀微微后倾，蓄力准备出手的刹那——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男人脚下不知何时滚来了一张半透明的糖纸，恰好卡在鞋底。

他重心一歪。

“唔！”

男人闷哼一声，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向外扬起，上半身大幅度晃动。

这一刻，童谣依旧静默。

咯吱——！！

碎花布偶的脑袋骤然旋转，漆黑空洞的瞳孔精准锁住了黑衣男人。

他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布满血色褪尽的惊恐。

“不——！！”

惨叫炸开。

没有挣扎的余地，他的身形迅速变得透明，消散在空气之中。

原地，又落下一张漆黑包装的糖纸。其余幸存者浑身一颤，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谁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突然失控。只有美知夏微微侧眸，看向身旁的少年。

喜疏淮垂着长长的眼睫，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枚突然滑到男人脚下的糖纸，只是一场偶然的风。

他什么都没有做，又好像，一切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美知夏的心底，寒意与好奇交织在一起：他到底能干涉这个副本到什么地步？这份力量，又有没有代价？

悠长、甜腻，却又阴森的童声，终于再度响起，打破凝固的死寂。

“一二三——木头人——”

解禁。

紧绷到极致的众人如蒙大赦，大口地吸气，慌忙抬步向前奔跑。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幸存的短发女生惊魂未定，她刚刚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到现在还没明白危险为什么突然转移。她惶恐地回头望向后方，目光落在了美知夏与喜疏淮的身上。

她隐约察觉到，后方那一对男女，似乎有些不对劲。

“是你们！”

女生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尖利，“刚刚是你们动的手脚！”

恐慌催生迁怒，她将所有的不安一股脑倾泻出来。

旁边另外两名玩家闻声，也停下奔跑，警惕地回过头，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们一直落在最后，一点都不急着冲终点。”一个戴眼镜的青年皱起眉，“你们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规则？”

猜忌的裂痕，彻底撕开。

美知夏脚步一顿，没有慌乱，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似轻松的笑意，脑子飞速组织说辞。

她知道，现在绝对不能暴露喜疏淮的特殊性，一旦所有人都盯上他们二人，麻烦会无穷无尽。

“这位姐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美知夏扬了扬手里的棒棒糖，语气轻快，“我们要是有操纵别人生死的本事，还站在这儿慢慢跑？早就直接冲到终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喜疏淮的身侧靠了半步，既是靠近靠山，也是一种无声的试探。

她抬眼，悄悄去看喜疏淮的反应。

少年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面前情绪激动的三人。没有怒吼，没有辩解，仅仅是一道视线。

一股冰冷压抑的气息骤然散开。

墙根下，那些漂浮的孩童虚影，全部抬起了脑袋，齐刷刷望向那三名挑起争端的玩家。

三人脸色唰地一白，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到了嘴边的指责，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没有人再敢继续质问。

恐惧压过了愤怒。

“我们……继续往前跑。”戴眼镜的青年咽了一口唾沫，慌忙移开视线，转身朝着终点狂奔。

另外两人也紧跟着跟上，再也不敢停留。

喧闹散去，塑胶操场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缓步向前。

美知夏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你刚才，是在帮我？”她压低声音问道。

喜疏淮侧过头，浅淡的眼眸望向她。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他的回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美知夏歪了歪头。

是这样吗？

还是说，只是恰好不希望，刚刚打算害人的那个人，打乱了他的节奏。

她还想再追问几句，那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停顿预兆，悄然降临。

空气中，童谣的调子，正在缓缓回落。

歌声，又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