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僵持久久不散。
弟弟妹妹敷衍至极的道歉落定,两人低着头抠手指,没有半点悔过的样子,显然被纵容惯了,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林舟看着浑身疲惫、面色惨白的林屿,语气依旧坚定:“爸妈,这件事是我们错了,是我们习惯性偏心,冤枉阿屿太多次。”
他本以为,自己主动认错、点明对错,父母哪怕碍于情面,也会顺势缓和,好好跟林屿说一句软话。
可他低估了父母根深蒂固的固执和面子。
母亲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紧绷着脸,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被儿女接连的反驳激起了逆反。
她冷哼一声,双手叉腰,语气带着极强的不服气:“什么叫我们冤枉他?!”
“家里大让小天经地义!他是三哥,比弟弟妹妹大好几岁,让一让、受点委屈怎么就不行了?”
“小孩子调皮打闹而已,至于上纲上线揪着不放?还什么两套规矩,你们姐弟俩越说越离谱!”
这话一出,刚缓和一点的气氛瞬间彻底冻结。
林晚不敢置信地抬眼:“妈,这不是打闹!是栽赃!是明明阿屿没错,您非要罚他、打他、让他通宵跪罚!”
“通宵跪罚也是为了教他懂事!”母亲拔高声音,强硬地辩驳,“不磨磨他的性子,他以后只会越来越狭隘、记仇!家里三个孩子,谁没被管教过?凭什么就他特殊?”
“可您只管教他,从不教弟弟妹妹!”林舟立刻上前,第一次正面和父母争执,语气带着隐忍的失望,“爸妈,你们醒醒!”
“小时候我犯错,你们也会罚我,但我有错有错、有功有功。可现在呢?睿睿和小溪犯错永远是年纪小,阿屿犯错永远是罪该万死!”
“昨天杯子摔了,是小溪的错。今天故意绊人栽赃,是睿睿的错。从头到尾,阿屿一点错都没有!”
林舟盯着父母,字字清晰:“你们明明看见了、心里也清楚,就是不肯承认自己偏心!”
父亲一直沉默隐忍,此刻终于开口,语气严厉,带着大家长独有的强势:“林舟,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们养你们兄妹几个长大,辛辛苦苦操劳这么多年,轮到你来指责我们怎么教育孩子?”
“家里规矩就是规矩,长幼有序,忍让包容是本分。老三性格太倔、太爱较真,多磨一磨对他没坏处。”
“小孩子闹矛盾,非要分个绝对对错?太过计较,以后成不了大事。”
轻飘飘几句“磨性子”“不计较”,就想抹平林屿一夜通宵的罚跪、挨打、空腹熬夜、无数次的委屈和冤枉。
林屿静静站在原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其实他早就料到了。
哥哥姐姐可以醒悟、可以愧疚、可以心疼他。
但父母不会。
在他们眼里,所有的偏心都是理所当然,所有对他的严苛管教,都是为他好。
他的委屈,是矫情。
他的无辜,是较真。
他的苦难,是磨练。
多么可笑。
林舟被父母的强词夺理堵得心口发闷,第一次在家人面前红了耳根:“磨性子不是冤枉!管教不是乱罚!”
“如果是我犯错,你们通宵罚我、打我、抄百遍试卷,我认!可阿屿次次都是替弟妹背锅!”
“你们这不是教育,是双标,是偏心,是不公平!”
“够了!”母亲厉声打断,脸色难看至极,“翅膀硬了是不是?读了几年书就敢回来教训父母了?!”
“我看就是你们两个惯的!一个偷偷帮他说话,一个替他撑腰,才让他越来越玻璃心、越来越不懂知足!”
“家里好吃好喝供着他,没饿着没冻着,受点小委屈就记恨全家?这孩子心思就是太重!”
一旁的林睿听见母亲依旧偏袒自己,瞬间有了底气,偷偷抬眼得意地瞥了林屿一眼,彻底没了刚才的胆怯。
林溪也紧紧贴着母亲的腿,软糯地撒娇:“妈妈,我们以后不跟三哥玩了,三哥小气,哥哥姐姐还凶你……”
“乖,不闹。”母亲下意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转头看向林屿时,又是满眼的冷硬,“你看看,弟弟妹妹都被你逼得害怕你!”
全程颠倒黑白。
全程毫无悔意。
林晚看着这刺眼的一幕,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妈,明明是您一直偏袒老小,明明是您一次次冤枉阿屿,您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
“我不需要承认!”母亲固执到底,“我是为了这个家好!家和万事兴,大的让小的,从古至今都是这个理!是你们太年轻,不懂为人父母的苦心!”
兄妹二人看着油盐不进、固执己见的父母,满心无力。
他们可以护着林屿一时,却改变不了扎根父母心底十几年的老旧观念。
僵持之间,林屿终于轻轻抬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委屈,只剩下彻底的疲惫和漠然。
“不用吵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齐齐看向他。
林屿缓缓抬起手,轻轻拉住还想争辩的林晚,又看向面色复杂的林舟。
“没用的。”
他太清楚了。
这个家里的两套规矩,从来不是一场争吵、一次道歉就能改变的。
哥哥的愧疚是真的,姐姐的心疼是真的。
可父母的偏心、固执、双标,也是真的。
今天就算吵到天翻地覆,父母也不会觉得自己错,更不会真正弥补他半分。
林屿目光淡淡扫过父母,扫过两个窃喜的小孩,最后落在空旷冰冷的客厅地板上——那是他昨夜跪了整整一夜的地方。
那里留着他所有无人问津的委屈、疼痛和徒劳的顺从。
“我累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没有控诉,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可这极致的平静,比任何争吵、眼泪、控诉,都更让人心疼。
林舟看着他死寂的眼神,心脏狠狠一揪,愧疚泛滥成灾。
他终于明白。
十几年的双重标准,十几年的无人偏爱,早就把这个少年的期待,一点点磨得干干净净了。
再多迟来的愧疚和维护,都暖不透他早已凉透的心。
林屿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僵硬地走回房间。
背影单薄、孤寂,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冷漠。
房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面争吵不休的家人,也隔绝了这场虚伪、固执、永远无法真正公正的家。
客厅里,父母依旧满脸不忿。
林晚哭得浑身发抖。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满心悔恨,无力回天。
家里的两套规矩,
被撕开了缝隙,
却从未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