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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众生途

张婶子的尸体在天亮之前被镇上的男人们抬到了义庄。

义庄其实就是镇东头一间废弃的土坯房,平日里堆些破旧农具,只有死了人时才腾出来用。几张门板拼成的停尸床上,张婶子和赵五并排躺着。赵五还没死透,时不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镇上的人围了一圈,没人说话。男人们沉着脸,女人们捂着嘴,有胆小的已经站在外圈抹起了眼泪。但没人敢哭出声。

他们害怕。

这种害怕跟猎户被妖兽扑杀时的害怕不同。妖兽吃人,那是天灾,躲不过就认命。可今晚死了人了,就在他们熟悉的镇子里,就死在自己家门槛上。而被咬破喉咙的赵五,此刻正用一双浑浊的、半疯不疯的眼珠扫视着人群,嘴里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一句话:

“绿眼睛……绿色的眼珠子……那个老头……不对,那东西不是人……”

黎慻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肩上已经裹了干净的白布。阿宁立在他身侧,一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极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张铁牛靠在门框边,右手还提着那把柴刀,刀刃上的血已经擦干了,刀锋却在微微颤动。

“慻哥。”张铁牛低声叫了他一声。

黎慻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一直在回想那个老者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寒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等他清醒过来时,那阵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画面已经散了,只留下几个破碎的残片。燃烧的大地。匍匐的人群。一个站在天地之间的模糊身影。

以及那股浓烈到几乎要将人吞没的绝望。

那到底是什么?是他前世的记忆,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黎家小子。”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镇上年纪最大的陈阿公。他今年八十多了,年轻时也是青石镇最好的猎户,据说曾经在老熊岭深处活捉过一头狍鹿。此刻他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杖,站在黎慻面前,浑浊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你昨晚看到了什么,跟阿公说实话。”

黎慻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嗓音有些哑:“一个瘦老头,指甲很长,会化作烟散掉。他杀了张婶子,伤了赵五叔。”

他没说“吾主”的事,也没说脑子里那些可怖的画面。

陈阿公的眉头拧成了一团干枯的树皮。他盯着黎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颤巍巍地打开。里面是一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黑褐色碎片,形状不规则,表面有极淡极淡的纹路,像是某种龟裂的树皮,又像是干涸的血痂。

“拿着。”

黎慻没有接。“这是什么?”

“你爹留下的。”陈阿公说。

黎慻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我爹?”

陈阿公点了点头。四周的人群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不起眼的小布包。

“你爹当年进老熊岭之前,曾到阿公这里来过一趟。他说,若他回不来,就把这东西留到他儿子满十七岁。也就是今年。”

黎慻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我爹……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会死?”

陈阿公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块碎片塞进黎慻手里。那碎片入手的瞬间,黎慻浑身一震。一股极细微的暖流从掌心涌入,像是寒冬腊月里忽然被一捧温水浇过,又像是体内那颗沉寂的种子,被这暖意轻轻叩了一下。

“阿公,我爹还说了什么?”

陈阿公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义庄里那两具尸体上,又移开,望向镇外老熊岭黑黢黢的山影。

“他说,若你十七岁这年,镇子里出了怪事,就让你带着这枚东西,去一个叫‘回风谷’的地方。谷底有一个山洞,里面有他留给你的东西。”

“回风谷?”黎慻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张铁牛在一旁插嘴:“我知道那地方!就在老熊岭北边,过了断头崖再往里走半日。那地方邪门得很,我爹说早年还有人在那附近迷过路。”

“不是迷路。”陈阿公声音一沉,“是回不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夜风从镇口方向吹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黎慻将那枚碎片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股暖意渐渐褪去,重新变得冰凉而沉寂。他抬头,目光扫过义庄门口的人群。那些人有的在看他,有的在低头擦泪,有的在交头接耳、神色慌张。他们都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可这一刻,他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戒备。

“黎家小子,你昨晚跟那个怪人对过话,他好像是冲你来的。”说话的是赵五的邻居吴瘸子,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张铁牛一步上前,眼睛瞪得滚圆。

“铁牛,你冲我瞪什么眼?”吴瘸子后退了半步,却梗着脖子,“我是说,那怪人杀了张婶子,又跟你说那些听不懂的胡话,保不齐就是你引来的!”

“放你娘的屁!”张铁牛破口大骂。

“铁牛。”黎慻按住了他的肩膀。

张铁牛还要说什么,转头却对上了黎慻的目光。那眼神不凶,也不怒,却有一种让他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回去的沉静。

黎慻走到吴瘸子面前,停下。吴瘸子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婶子的仇,我会报。”黎慻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如果我留在这里,会给大家招来灾祸,等天亮,我就走。”

“哥!”阿宁失声叫道。

“慻哥,你疯了?”张铁牛也急了,“你走了,阿宁怎么办?那怪物要是再来,你让我们拿什么打?”

黎慻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阿宁,目光软了一下。

“所以,天亮之前,你们跟我一起走。”

张铁牛愣住了。阿宁也愣住了。

“去回风谷。”黎慻说,“我有种感觉,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夜色渐深,义庄的灯火在风中摇摇欲坠。

镇上的人散去了,只留下两个壮年汉子在义庄门口守着,其实也不过是给自己壮胆。张铁牛回家去收拾行囊,阿宁也先回了屋。只有黎慻一个人坐在镇口的那块青石旁边。

他把那枚黑褐色的碎片拿到月光下端详。

此刻,他才终于看清了上面的纹路。那纹路极细极密,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一起,像是无数条缩小了千万倍的河流,又像是某种只有在天道深处才能窥见的秩序。而那些纹路中央,隐约有一个比针尖还小的光点,正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频率,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黎慻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将那光点对准青石,那光点忽然亮了一亮,仿佛在回应什么。紧接着,他脚底的大地深处,传来了一阵极细微的震颤。

青石……在动。

黎慻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月光下,那块青石表面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和碎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而在石头的正中央,一道裂缝正在缓慢地扩张,像是一只闭了千百年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地睁开。

裂缝深处,有风涌出来。

那不是山风,也不是夜风。那风很暖,带着一股极淡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铁锈味。

黎慻屏住呼吸,看见裂缝中忽然涌出了一片极亮的光。那光不刺眼,温润如春水,却让他的内心生出一种无端的宁静,像是漂泊已久的人,终于看见了家的方向。

光华中,有一个虚影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高大、沉默,腰间别着一把形状古怪的猎刀。他站在光的最深处,身旁似乎还蹲着一条大黄狗,尾巴在轻轻摇晃。

黎慻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爹……”

他叫出这个字的瞬间,那个背影似乎微微侧了侧头,像是想回头看他一眼,却终究没有转过来。

只是一道极温柔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带着久远的、穿过生死的疲倦:

“慻儿,别回头。去回风谷。看到那里的一切以后,也不要回头。”

光灭了。

青石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消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夜风重新变得冰凉,远处老熊岭的深处,似乎有千万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这里。

黎慻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将那枚碎片重新包好,贴身放进怀里,转身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天快亮了。而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