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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夜

众生途

回到青石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黎慻的伤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那道狼爪几乎贯穿了他的左肩,血浸透了半件衣裳,干涸后结成了深褐色的硬壳,像是一层被缝进肉里的泥。阿宁一路扶着他,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白衣仙人扔下的丹丸,指节发白。

张铁牛走在前头,胸口挨了一爪,好在冬天的粗布衣裳厚实,替他挡了大半力道,只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淤痕。他嘴上还骂骂咧咧,说什么“什么狗屁仙人,连个止血的法子都不给,就扔个破丸子”。骂完又回头看了一眼黎慻,表情有些复杂。

“慻哥,那白衣服的家伙,你信他吗?”

黎慻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嚼着母亲临终前的那句话。

镇口那块青石还蹲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老牛,沉默地注视着三个归来的年轻人。黎慻经过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阿宁问。

“没什么,走吧。”

他没有告诉阿宁,就在刚才的某一瞬,他觉得那块青石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一颗心跳。或许只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回到家中,阿宁把黎慻按在炕上,开始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她没学过医术,这些年跟着黎慻进山,倒是见过不少皮肉伤,勉强应付得来。她把那枚丹丸放进碗里,倒了点清水,用刀柄压碎。

那丹丸遇水即化,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清香,像是雨后的竹子混着某种从未闻过的花香。

“这药……能用吗?”阿宁有些迟疑。

黎慻盯着碗里的青色药液,沉默片刻,说:“用。”

药液敷上伤口的瞬间,黎慻的眉头猛然皱紧。那感觉像是有人将烧红的铁水倒进了他的皮肉里,灼烧感从伤口一路窜上后脑,又沿着脊椎炸开。他闷哼一声,额角的汗如雨下。

“哥!”阿宁吓坏了。

黎慻死死咬住牙关,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但几息之后,那灼烧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游走的酥麻感。他低下头,眼睁睁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合拢着。

阿宁也看到了。

“这……”她捂住嘴,不敢置信。

黎慻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从未听说过凡世有这样的灵药,一粒丹丸,便可活死人、肉白骨。这样的东西,那白衣人却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他脚边。

“仙人的眼里,从来没有我们。”

他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冷。这一粒丹丸,在仙人眼中不过是路边的尘土,可在他们这些凡人眼里,却是能救人一命的神物。这中间的鸿沟,比老熊岭最深的山涧还要宽。

“我没事了。去叫铁牛过来,把这药也分他些。”黎慻说。

阿宁点点头,起身往外走。黎慻独自坐在昏暗的土屋里,低头看着自己已经结痂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抬起左手,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伤口边缘。那里还有一点温热残留。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声音很微弱,像是一颗干涸了无数年的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颤巍巍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阿慻,阿慻!”

张铁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阿宁。他显然在路上已经听说了灵药的事,表情半是惊讶半是兴奋。

“那药分你一半。”黎慻把碗递过去,“你胸口的伤也不轻。”

张铁牛也不矫情,接过碗,把剩下的药液一饮而尽。片刻后,他脸色涨红,骂了一句粗话:“这他妈……跟喝刀子似的!”

骂完,他掀起衣服,发现胸口的淤痕竟已消了大半。他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慻哥,这要真是仙人的东西……那我们不是占了大便宜?”

黎慻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夜已经深了,镇上的灯火大多熄灭,只有西头张婶子的织布机还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拉扯着。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黎慻忽然问。

张铁牛和阿宁同时安静下来。

风从镇外的老熊岭方向吹来,裹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腥味,像是血被风干后又被打湿,反复蒸腾出来的气息。

“山上的妖兽……不会下山吧?”阿宁的声音有些发抖,“以前从来没有过……”

“那是因为以前有人守着。”黎慻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的寂静。

那声音是从镇子西头传来的,正是张婶子家的方向。

黎慻第一个冲了出去。

月光惨白地洒在青石镇的土路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张婶子家的门大开着,织布机已经停了,那面新织到一半的粗布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倒在门槛外,是赵五。他一条腿瘸着,双手死死撑着地面,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他的脖子上有一个血洞,正不断往外涌着黑红色的血。

而在他身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者,衣衫褴褛,满脸皱纹,身材枯瘦得像是风一吹就要散架。他背对着黎慻,两只手自然下垂,手指上沾满了鲜血,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尘土里。

老者的脚边,张婶子已经没了气息,面容扭曲,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你是谁!”张铁牛怒吼一声,提着柴刀就要冲上去。

黎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张铁牛回头,刚要发作,却看见黎慻的脸色白得像纸。

“别过去。”黎慻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黎慻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堆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像极了山林深处某些蛰伏已久的东西。

“呵呵……救世主,你来啦。”老者盯着黎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焦黄的牙齿。

黎慻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你说什么?”

“老身说——”老者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虔诚,“你身上有活过来的迹象了。很好,很好……不枉老身在这里等了十七年。”

张铁牛听得一头雾水,怒道:“老东西,你杀了人!”

“杀人?”老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哦,这女人啊。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老身只是……让她永远看不到了而已。”

他的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

黎慻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阿宁护在身后。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脑子却出奇地冷静。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笑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是干涸的河床裂开了无数道口子。

“老身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向前迈了一步,只是轻轻一步,却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忽然露出了獠牙,“你该醒了,吾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黎慻体内的那颗“种子”猛地一跳。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深渊里翻涌上来。他看见了火,看见了一片被鲜血染红的大地,看见了无数匍匐在地、仰天哭号的人影。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天地之间,看不清面目,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跨越了无数岁月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愤怒。

“啊!”

黎慻的视野骤然恢复。他发现自己正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额头上的汗如雨下。阿宁和张铁牛在身旁拼命喊他,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怎么也传不进来。

老者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黎慻的额头上。那手指冰凉得不像活人。

“别急。还不到时候。你现在,还太弱了。”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又用那种诡异的眼神打量了黎慻一眼,然后轻描淡写地说:

“老身会再来的。”

说完,他的身体就像被风吹散的烟尘一般,从脚到头,寸寸消融在月色里。

直到他彻底消失,黎慻才终于能喘出那口气。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修真界遥远的北方,一座高悬于云端之上的雄城中,一个正在打坐的老者忽然睁开了双眼。他身着紫金道袍,眉心有一道竖纹,如刀刻一般。

“凡尘……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云层,望向南方,望向那个在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的小镇。

“传令下去,查。无论是什么,凡尘的东西,不能留。”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天边,老熊岭的方向,一声悠长的狼嚎撕裂了夜空,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召唤什么。

而在青石镇的废墟与血泊之间,黎慻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第一次,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