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陪她在产科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等待区的椅子比急诊科那边软一些,墙面上贴着几张育儿宣传画,角落里的电视放着动画片,声音被调得很低。她把那张验孕棒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虽然真实的结果就揣在她口袋里,纸质薄而平整,折了一道边。王橹杰坐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没有碰到她,像一堵立得不太近的墙,她知道他在。
叫到号的时候她站起来,王橹杰也跟着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停住了:“我在外面等。”
检查做了大约二十分钟。B超探头在腹部滑动的触感凉凉的,她盯着天花板上一盏灯,听医生说“这个位置很好”。那张热敏纸被打印出来的时候她拿在手里,小屏幕上有一团模糊的、小小的阴影,像一颗刚泡开的豆子,蜷在圆形的框里。医生说了什么她没有全部听进去,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张纸上,手指沿着纸页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她推开门出来的时候,王橹杰站在走廊对面,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听见门响他立刻直起身,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她手里那张B超单上。
她走过去,把那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很轻,像怕捏皱了什么。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她看见他的拇指在B超单的边缘来回蹭了一下,极轻的动作,像在丈量纸页上那团模糊阴影的尺寸。
“医生怎么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说位置很好。发育正常。预产期在明年六月初。”
他点了下头,把B超单递还给她,在将纸页放入她手心时,他的手指在她指节上多停了一瞬,指尖的温度贴着纸面传过来:“那现在回家?”
“嗯。”
回家的路上他开车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坐在副驾上把那张B超单又看了几遍,然后把纸页翻过来,用手指在背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滑过去,阳光透过行道树的缝隙一明一暗地落进车里,光影交替着掠过两个人之间不到半臂的距离。
她到家的时候玄关已经有人等着了。张桂源听见钥匙响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看着她换鞋。陈浚铭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锅铲还举在手里。张函瑞坐在沙发扶手上,指腹压着琴弦。杨博文那杯水已经放了太久,杯沿上的水渍干了一半。陈奕恒从书架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植物拓印图册,书页之间夹着一片新压好的枫叶。陈思罕从餐桌旁边站起来,围裙还没解。左奇文举着相机站在阳台门框里,快门线垂在身侧。
她站在玄关,把那张B超单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浚铭手里的锅铲“咣”一声掉进了旁边的水槽里。他没有去捞,直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挤到张桂源旁边低头看那张纸。张函瑞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的时候吉他差点滑下去,被他用膝盖及时顶住了。杨博文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杯底碰着桌面几乎没声音。陈奕恒把那本书放在书架第二格,走过来的步子比平时快。陈思罕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左奇文举起相机,取景器后面,他的嘴角是弯的。
“这个就是——”陈浚铭的声音卡了半截。
“嗯。”周晓晓把B超单又举高了一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医生说位置很好,明年六月。”
张桂源最先伸手,在B超单边缘碰了一下,像在摸一个还不能用力触碰的东西:“这是它的头吗?”
“那是孕囊。”
“小得像一粒米。”陈浚铭的声音放轻了很多。
周晓晓看着他们围过来的样子——八个人以不同的距离和角度围着那张巴掌大的B超单,有人微微弯腰,有人歪着头,有人站在后排踮了踮脚。窗外的光从阳台照进来,把纸页照得透亮,那团模糊的阴影在逆光里变得更深了一些。张函瑞站在后面抬手蹭了一下眼角,蹭完又把手放下,假装在看天花板。没有人戳穿他。
晚饭的时候陈浚铭执意把那张B超单用冰箱贴吸在了冰箱门上,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又把它拿起来换了一个更居中的位置,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了,才转身继续盛饭。周晓晓坐在餐桌前,看着冰箱门上那张被妥善安置的B超单。旁边的冰箱贴上还压着一张陈思罕手写的周菜单、一张左奇文拍的阳台茉莉、一张张桂源手写的“灯泡已换”便利贴。那张B超单在最中间,纸页边缘被冰箱贴稳稳地压着,像一个刚入住的新成员,被一圈旧成员妥当地围在了正中央。
吃饭的时候王橹杰坐在她旁边,给她添了第二碗汤。汤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她接过碗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很短,但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收回去。
“明年六月,”张函瑞忽然说,“那时候天暖和了。”
“那坐月子的时候不用开暖气。”陈奕恒接了一句。
“房间要提前通风。”陈思罕低着头夹菜,声音平平淡淡的。
“我查一下婴儿床的尺寸。”张桂源已经拿起了手机。
“你连婴儿床要量尺寸都要查?”陈浚铭在旁边问。
“不行吗?”
“没不行,就是……”陈浚铭想了想,“我也查一下。”
左奇文放下相机,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安静地吃了一口饭,然后在桌底下用脚尖碰了碰她的脚踝。她正夹菜,筷子上那根青菜晃了晃,没掉。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那只脚,穿的是白袜子,脚尖朝她的方向轻轻地、稳稳地碰着。
窗外的天光暗下去了。阳台上的茉莉和薄荷在风里轻轻晃着,叶片边缘被暮色染成淡金色。那张B超单被妥帖地压上冰箱门时,晚风从阳台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纸页角落微微翘了一下又落回去,像什么很轻很新的东西在这间屋子正中央第一次呼吸。她低头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在桌面上的时候碗沿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而稳的响,她在桌面上方的暖光里抬眼扫了一圈,所有人都在。她把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像在确认一张照片上的每一个人都没有被虚化。1
写得太细腻了,看得我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