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尽,暮色铺洒宫墙。
苏清砚辞别乾清宫,缓步返回西苑静思轩。
这座偏殿本是宫中闲置雅院,清幽僻静、花木疏离,最宜静养。自她入住之后,宫人尽数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怠慢,院中常年清净无声。
可今日,院外廊下,人影攒动。
各宫宫女内侍借着暮色来往穿梭,看似各司其职、偶然路过,实则目光频频往院内窥探,藏不住满心试探与打量。
乾清宫试探失败,淑贵妃端庄知礼、点到即止,丽嫔悻悻收手,却不代表六宫所有人都肯安分。
后宫高位妃嫔忌惮她天降祥瑞的身份,不敢明面得罪。
可那些位份中等、常年不得圣宠、急于攀附机缘的嫔御,早已红了眼。
谁都清楚——
只要能得仙嗣一句青睐、一句吉言,便能在帝王跟前平添三分特殊。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苏清砚刚踏入院门,守院宫女便低声禀报:“姑娘,方才钟才人、徐贵人、林常在各遣宫人送了物件过来,说是姑娘初入宫廷,特备薄礼添用。”
院中廊下,整整齐齐摆着五六只精致锦盒。
绸缎、香膏、珠花、暖玉、名茶,样样精巧,皆是女子贴身喜用之物。
不走明面拉拢,改走润物细无声的软路子。
不送重金大礼,避开帝王忌讳,只送细碎贴心小物,美其名曰「孝敬安顿」,挑不出半点错处。
若是寻常世外来人、年轻孤女,定会被这份面面俱到的温柔示好打动,顺势欠下人情,往后便不得不被各宫拉扯站队。
可惜,她们遇上的是苏清砚。
活过百年苦修、刚证仙道、看透世间人心百态的真仙。
这些后宫小女子的弯弯绕绕,在她眼底,如孩童嬉闹,浅显直白。
苏清砚眸光淡淡扫过锦盒,甚至无需打开,仙识轻轻一扫,便洞悉内里细微手脚。
多数礼物干净无害,只求结个善缘。
唯独其中两盒——一盒凝神香膏、一罐安眠茶汤。
用料无毒、无害、不伤身,极其高明。
只是内里掺了极少的引神乱绪的草木碎末。
凡人长期贴身用、睡前饮,会渐渐心神昏沉、慵懒嗜睡、性情倦怠、言语无章。
不伤人命、不留痕迹、查不出毒素。
只会让她变得慵懒迟钝、言行随意、失了那份清冷超然。
到时候,她随口一句无心之言,便能被各宫利用、曲解、攀附。
慢慢污她仙名、磨她气质、拿捏她言行。
好一手温柔软刀、绵里藏针。
苏清砚微微勾了下唇角,眼底无怒、无厌、只觉淡然可笑。
宫斗果然从未彻底安分。
明面规矩压得住场面,压不住人心贪念。
她懒得起冲突,懒得揭穿、懒得追责、懒得与凡人女子计较算计。
抬手轻轻拂袖。
晚风骤然一转,温柔卷过廊下。
那两盒被动过手脚的香膏茶汤,内里极淡的草木乱绪细末,无声无息被清风涤荡干净,半点痕迹不留。
仙者手段,润物无声。
做完这些,苏清砚淡淡开口:
“所有礼物,尽数退回各宫。”
“传我一句话。”
“我居宫中,只为静养,不结私缘,不受私礼。六宫心意,尽数领下,物件不必留存。”
宫人不敢违抗,立刻捧着锦盒逐一退回。
不多时,各宫送礼的宫人全数空手而归。
钟才人、徐贵人、林常在听闻消息,神色各异。
有人暗自遗憾,有人心生不甘,有人暗暗诧异——这位仙嗣,竟油盐不进、滴水不漏,连半点细碎人情都不肯沾。
而那两位动了小心思的才人,听闻礼物原封不动退回,心头微微一紧。
她们做得极隐微,自认天衣无缝,连太医院都查验不出异样,对方绝不可能察觉。
可此刻全数退回,难免让人莫名发慌。
总隐隐觉得,那位看似清淡慵懒的仙嗣,似乎……什么都知道。
夜色渐深,宫城安静。
乾清宫御书房,烛火长明。
萧彻伏案批折,指尖捏着奏折,眸光幽深。
方才西苑所有动静、各宫送礼、暗中动手脚、全数被退回的消息,早已被暗卫一字不差传入他耳中。
帝王耳目,遍布六宫。
后宫每一缕风起、每一寸草动,皆逃不过他眼底。
萧彻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冷意。
他方才才亲口下旨,不许六宫滋扰仙嗣。
转眼就有人敢顶风作案,妄图拿捏国运仙裔。
胆子大,心思野,手段阴柔卑劣。
最让他在意的——
苏清砚全程淡然处置。
不闹、不吵、不揭发、不告状。
悄无声息化解所有小动作,利落、从容、通透。
仿佛那些足以搅动后宫风云的算计,于她而言,不过尘埃落衣,随手拂去。
萧彻指尖轻点桌案,低声吩咐暗卫:
“查。”
“哪宫动了手脚,不必声张。”
“明日起,削份例、停侍寝、禁足偏院自省。”
他不闹大,不公开彻查。
一是护苏清砚清净,不愿将她卷入后宫纷争漩涡。
二是小惩大诫,杀鸡儆猴。
他的后世仙嗣,超然世外、安稳居宫,不是这群后宫妇人可以随意攀附拿捏的。
谁敢扰她清净,便是扰大熙国运。
夜色沉沉,六宫安然无波。
唯有几座宫院,无声落了罚令,骤然冷清。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晨雾笼罩宫苑。
苏清砚晨起临窗打坐,仙体清宁,心境澄澈。
昨夜那点微不足道的后宫小算计,早已被她彻底抛在脑后。
她本就是看戏的人。
戏台闹戏,戏台自解,何须观众下场动怒。
宫人躬身入内禀报:“姑娘,今日起,各宫再无人敢靠近西苑半步。昨夜滋事的两位主子,已被陛下禁足自省。”
苏清砚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萧彻是执掌天下的气运帝王,眼明心亮、杀伐有度,从不是被后宫蒙蔽的昏君。
她不需多言,帝王自会兜底。
宫人看着她淡漠从容的模样,心底愈发敬畏。
这位仙嗣姑娘,看似温和佛系、却自带凛然仙气。
不争不抢,却自有万千庇护。
正此时,门外传来内侍恭敬传报:
“仙嗣姑娘,陛下驾临西苑。”
苏清砚抬眸。
晨光里,玄色常服的帝王缓步踏入庭院,身姿挺拔,龙气泱泱。
他晨起处理完朝政第一件事,便是来此。
萧彻步入院中,看着安然临窗、不染尘嚣的少女,语气平和:
“昨夜六宫滋扰,委屈你了。”
苏清砚淡淡摇头:“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萧彻看着她清宁无波的眉眼,缓缓开口,字字郑重:
“往后你在宫中。”
“凡敢扰你、算计你、攀附你的。”
“朕,替你挡尽收拾。”
他是人间帝王,掌人间权柄。
护一个世外仙嗣的清净,足矣。
苏清砚抬眸望他,心底了然。
这位气运滔天的帝王,聪明、清醒、通透。
他看透了她的疏离,看懂了她的无欲,也摸清了她不愿入局的性子。
自此。
她安坐紫禁旁观席。
帝王替她镇尽后宫纷扰。
甜宠宫斗的戏台依旧热闹繁华,争宠、温柔、试探、甜蜜样样不少。
唯独她,永远超然事外,清风明月,岁岁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