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檀香袅袅,案头堆满各地递上来的奏折。
萧彻挥手屏退左右内侍,殿中只余下他与苏清砚二人。
窗外宫莺啼鸣,隔一道朱墙,便是六宫纷扰。
萧彻指尖叩了叩摊开的密折,目光落在苏清砚身上,语气随意,却句句藏着帝王的考究。
“既然自后世而来,那依你看,如今朝中几位重臣,谁忠谁奸?”
这是帝王惯常的考题。
但凡能人异士入宫,必先试探朝堂眼光。若是稍有偏颇,便是卷入党争的开端。
苏清砚垂着眼,目光扫过奏折上的名字,那些人的结局她心中清清楚楚,何人晚年荣宠,何人野心膨胀,何人一念之差跌落尘埃,全部在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可她半点不想入局。
她是来养老的,不是来当帝王的测谎镜。
苏清砚语气平淡,不褒不贬:“人心复杂,忠奸也并非一成不变。时势推着人往前走,今日的忠臣,未必来日不会生异心。陛下手握国运,自有圣断,臣孙不敢妄议大臣。”
不站队,不揭短,不献计谋,把问题原封不动还给帝王。
萧彻微微挑眉。
他预想过无数种回答。
或是急于展露本事指点江山,或是畏畏缩缩不敢言语,或是借机拉拢朝臣。唯独没有料到这般四两拨千斤的答复。
眼前这个“后世子孙”,仿佛对权位名利毫无欲望。
“你倒是精明,不肯沾半分是非。”萧彻低声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逼迫。
他没有再追问朝堂秘事,转而说起后宫:“六宫妃嫔,你这两日入宫,应当也见过几位。在你后世眼中,何人堪居后位?”
又来了。
苏清砚心底轻叹。
原书之中,后位空悬许久,后宫几位高位妃嫔各有资本,淑贵妃家世显赫,性情端庄持重;丽嫔明艳张扬,最得帝王一时欢心;还有柔婉的贤嫔,心思细腻体贴。往后帝王的心会一点点偏向淑贵妃,便是那本甜宠宫斗文的官配女主。
但苏清砚绝不能剧透。
一旦开口点破未来皇后是谁,整条故事线直接崩坏,到时候天道反噬,麻烦的是她这个外来真仙。
“后宫情爱,乃是陛下家事。臣孙隔了数代,远观过往,不好评判后宫女子。”苏清砚微微躬身,“后宫诸人,各有长短,全凭陛下心意。”
萧彻深深看她一眼。
接连两问,全部被她稳稳避开。既没有顶撞龙颜,也没有吐露半点未来的关键信息。
“罢了。”萧彻不再追问,“朕不逼你吐露太多后事。只是宫中规矩繁杂,六宫女子心思多,你身份特殊,难免会有人想来攀附于你。”
这话并非虚言。
天降后世仙嗣,在朝野眼里等同于国运化身。若是能得到她一句提点、一句美言,那在帝王心中的分量便截然不同。后宫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动心思。
苏清砚了然:“臣孙明白,不会轻易与人深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轻柔的通传声。
“陛下,淑贵妃前来请安,已在殿外候着。”
来了,原书女主。
苏清砚抬眼,就见帘子被宫女轻轻撩开。
淑贵妃一身月蓝色绣海棠宫装,乌发挽着繁复的珠钗,容颜温婉端丽,步履从容,举手投足皆是世家贵女沉淀出来的气度。她手中还捧着一碟亲手制好的桂花云片糕。
进门先向萧彻行跪拜大礼,余光不着痕迹落在一旁立着的苏清砚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却并无半分逾矩打量。
“臣妾参见陛下。听闻仙嗣姑娘也在此处,臣妾冒昧,备了一点点心,想着姑娘初入宫中,或许会喜欢。”
淑贵妃待人向来周全,哪怕面对传闻中虚无缥缈的后世仙嗣,也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萧彻颔首:“平身吧,赐座。”
淑贵妃起身,将食盒递与一旁内侍,目光温和看向苏清砚,语气友善:“久闻姑娘大名,天降祥瑞,护佑我大熙。宫中苦寒,一点小吃食,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这是示好,也是试探。
后宫所有人都想摸清楚这位仙嗣的脾气,若是能结一份善缘,百利而无一害。
苏清砚淡淡颔首,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冷淡伤人:“贵妃有心,多谢。”
她没有顺势攀谈,也没有夸赞对方半句,仅仅是有礼有度,点到即止。
淑贵妃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仙嗣,果然如传闻一般疏离淡然,不轻易接任何人的示好。
还未等殿内再说几句,外面又传来一阵喧闹,环佩叮当,丽嫔带着一大群宫女太监,风风火火就闯了过来。
“陛下!臣妾听闻仙嗣姑娘在这儿,特意过来瞧瞧!”
丽嫔一身绯红罗裙,容貌艳光逼人,性子本就热烈敢争宠。她手里捧着华丽的锦匣,里面是价值不菲的珍珠首饰。
她一进门,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在苏清砚身上,笑容明媚:“仙嗣姑娘,这匣南海珍珠,是臣妾的私藏,送与姑娘把玩!姑娘来自后世,定见过无数奇物,但这珍珠色泽可是世间少有!”
一上来便是重礼,目的性直白的摆在明面上。
萧彻坐在主位上,神色不动,静静旁观。他倒要看看,这位后世来的孩子,会如何处置后宫妃嫔的示好拉拢。
收下,便等于和丽嫔站了浅淡的一队。
厉声拒绝,又会折损丽嫔脸面,徒增后宫嫌隙。
淑贵妃也安静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满殿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苏清砚身上。
苏清砚看向那只流光溢彩的锦匣,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和:
“多谢丽嫔好意。只是我身为萧家后世,寄居宫中,不宜收受后宫妃嫔的贵重物件。心意我领下,礼物还请收回。”
不伤人脸面,但坚决不收好处。
丽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些尴尬。她本想着用珍宝讨好祥瑞仙嗣,没料到对方直接婉拒,半分空子都不留。
“姑娘……当真不肯收下?”
“宫中器物皆是皇家所有,我本就是承蒙陛下照拂,不该再私取妃嫔馈赠。”苏清砚说得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既没有捧淑贵妃,也没有得罪丽嫔。
两不相帮,两不相欠。
萧彻看在眼里,心底暗暗赞许。
身处诱惑之中,还能守得住分寸,不被人情裹挟,这份定力,许多朝堂老臣都未必拥有。
丽嫔碰了软钉子,也不敢对身负祥瑞之名的苏清砚置气,只能悻悻挥手,让宫女把珍珠锦匣收回来。
“既然姑娘这么说,那是臣妾唐突了。”
殿内气氛一时有点微妙。
苏清砚神色半点不变,仿佛方才那场拉扯与自己无关。人间后宫的争宠博弈,在她这个活过百年、刚登仙位的人眼中,就如同戏台上面的悲欢离合,好看,但不必入戏。
淑贵妃看明白了,这位仙嗣,是打定主意不掺和后宫的任何纷争。
萧彻打破殿内稍显凝滞的气氛,开口笑道:“好了,不必围着她。淑妃的桂花糕留下,丽嫔若是无事,便陪朕一同用些茶点。”
他没有再拿苏清砚做话题。
茶点摆上案几,淑贵妃柔声说着御膳房新近改良的菜式,丽嫔也努力说笑逗帝王开怀,一温一艳,便是后宫最寻常的光景。
苏清砚安安静静坐在侧边的下位,小口饮茶,当个透明旁观者。
听着她们言语之间暗藏的机锋,看着帝王游刃有余周旋在后宫女子之间。
书里写的甜宠宫斗,如今活生生就在眼前上演。
正这般想着,苏清砚仙识微微一动,察觉到西苑自己居住的偏殿外面,已经来了好几拨各宫派来的宫女。
想来是淑贵妃与丽嫔这边试探无果,其他妃嫔已经摩拳擦掌,打算去她的住处另做文章。
苏清砚心中了然。
躲得过乾清宫这一回,躲不开六宫源源不断的拉拢。
萧彻好似也想到了这点,抬眸望向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护持的意味:
“往后若是各宫有人去西苑扰你,不必顾及情面,直接叫宫人拦了。有朕的旨意,六宫任何人不得去你的住处搅扰。”
他看得明白,苏清砚不愿卷进后宫泥潭。
于萧彻而言,这个来自后世的仙嗣,是窥探国运的契机,他也不希望她被后宫的争风吃醋消耗。
苏清砚微微欠身:“谢陛下。”
有了皇帝这句口谕,总算能落个清净。
离开乾清宫的时候,夕阳斜斜铺在长长的宫道上。
沿路遇见不少来往的宫娥,人人看向她的眼神,混杂着敬畏、好奇,还有几分算计。
苏清砚缓步往西苑走,心中十分清醒。
就算有帝王旨意,后宫的心思哪里是一道旨意就能完全挡住的。这些人不会放弃拉拢自己,明的送礼行不通,往后,还会有暗的手段。
她只想安安稳稳当观众,奈何戏台之上,总有人想拉她登台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