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风软,落日余晖透过层层竹枝,碎成满地斑驳光点。
锦临川独自倚在临水竹榭的藤椅上,手里摊着半卷旧书,指尖无意识搭在纸页边缘。静坐太久,神思慢慢飘远,眼神微微发怔,整个人安静得像是融进了这片暮色竹影里。
“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声清脆活泼的女声自身后骤然响起。
锦临川肩头轻轻一颤,猛地回过神,转头望去,眼底那点恍惚瞬间褪去。
来人是苏晚禾。
今年二十一,是锦城数一数二的大粮行苏家的三小姐。江南本地风俗保守,寻常女子十六七岁便早早相看人家、定亲出嫁,唯独苏晚禾,从小跟着锦临川耳濡目染,性子开阔、不肯随俗,任凭家中长辈几番催促,依旧心安理得待字闺中,活得自在洒脱。也是锦临川这几年,为数不多能真心说上几句心里话的好友。
一旁的丫鬟春禾看见她,立马露出笑意,熟稔地招呼:“苏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苏晚禾随手撩了撩裙摆,快步走上竹榭,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满身都是街边晚风与淡淡的谷物清香。
“我刚随我爹对账巡铺,路过这边,看见你一个人呆呆坐在这里,半天不动,以为你又看书看痴了。”
锦临川合上书,唇角微扬,语气清淡自然:“哪有痴想,只是静静坐着理顺些思路罢了。”
苏晚禾笑了笑,本想随口唠几句家常,可眉宇间那点轻松慢慢沉了下去,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调,带了几分私下闲谈的郑重。
“不说这些了,我今日过来,是真听见一件怪事,心里膈应一下午,特地来跟你说说。”
春禾见状,也下意识收起玩心,凑近了些。
“还记得咱们年少在城西乡塾读书的那个林砚舟吗?”苏晚禾轻声开口。
锦临川微微颔首。
那时候一群少年同窗读书,林砚舟是最勤恳、最刻苦的一个。家境清贫,天资不算绝顶,却日日苦读,年年赴考,屡败屡战,韧劲极足。
“今年春闱,他又去搏了一次,总算上岸了。”苏晚禾轻叹一声,“名次不靠前,二甲末尾,算不上显贵,可好歹是正儿八经的科榜出身,求到了咱们江南本地的闲职文官。离家近、差事稳,不用远赴京师漂泊吃苦,当时乡里所有人都替他高兴,觉得苦尽甘来,总算熬出头了。”
本是寒门翻身的喜事。
可接下来的话,却陡然变了味道。
“可谁能想到,上任才半月,人就没了。”
苏晚禾声音压得更低,眼底透着几分不解与寒意。
“五天前,他奉命下乡巡看水田,带着乡民疏通小河、开渠引水,就是最寻常不过的农事差事。那天天气极好,无风无雨,河道不深、水流不急,干活的乡民数十人,从头到尾没人看见半点凶险。”
“可偏偏,他站在河埂上随口吩咐事宜,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身子一歪,直接栽进河里。”
春禾听得心头一凉,忍不住插嘴:“好好站着,怎么会突然栽下去?是脚下打滑吗?”
“官府就是这么说的。”苏晚禾苦笑一声,“对外统一口径,说是脚底泥泞打滑、意外失足落水。可那条河堤日日走人,早被乡民踩得结实平整,根本不滑。况且他年纪轻轻、身形稳当,周围全是人,连个踉跄的征兆都没有,就直直坠了下去。”
“众人吓得赶紧下水捞人,前后不过片刻,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案子当天就结了,简简单单判一个意外殒命,草草下葬,半点深究都没有。”
竹间晚风悠悠吹过,却吹不散庭院里骤然生出的一丝压抑。
春禾听得心里发慌,小声喃喃:“也太蹊跷了……好好一个新科官员,刚上任就没了,还不让人查?”
锦临川全程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二人话音落尽,她才缓缓抬眸,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恬淡松弛,只剩一片沉静深邃。
她太清楚世道深浅。
一个苦读半生、好不容易跻身仕途的寒门子弟,刚落地地方、着手管事,死得如此干净、如此凑巧、如此无声无息。
无灾、无祸、无证、无疑。
官府不愿查,地方不敢问,乡里只能当一桩晦气意外草草接过。
可越是看着寻常,越透着不正常。
锦临川望着远处缓缓沉落的落日,轻声一句,语气温淡,却字字清醒:
“不是失足。”
“是有人,不想让他继续管下去了。”
江南看似烟雨温柔、文风平和,
可水面之下,早已悄悄藏了看不见的暗流与凶险。3
劳斯文笔好细腻,读着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