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内,大将军府军务交割尘埃落定。
顾青逐项梳理京畿布防、营队权责、武库钱粮,所有文书一一落档盖章,权责拆分清晰,四条铁律颁下,稳住半年京局安稳。他半生掌兵,素来谨慎,但凡身离中枢,必先肃清身后所有隐患,不留给朝堂半分可乘之机,亦不留给兄弟分毫负重难题。
诸事落地,他便褪去朝服官威,安安静静收拾行装。
此行南下,不求声势、不张扬迹,一切从简。仅备一辆素色青篷马车,少量银两细软,无仪仗随行,无官员护送,只求一路清净、悄然离京。
帝王有心体恤前路安危,特旨调拨一名御前亲卫随行。此人出自内廷精锐,沉稳寡言,行事缜密,不涉党争、不问私事,唯护路途安稳。
除此之外,顾青身边再多一人。
是一名年仅十八的年轻小将,并非跟随他百战沙场的旧部老兵,却是营中最沉得住气的新晋人才。早前有人暗中举荐,说此子藏锋内敛、心性坚韧,看似寻常,实则底蕴极深,日后必堪大用。
顾青识人极准,一眼便看中他那份远超同龄人的稳静定力,将其收下带在身边,一路随行历练。
暮色垂落洛阳城,晚风微凉,街巷清静。
石莽、陈弋、周淮、赵武四人尽数赶来府前送行。
四人追随顾青十二载,戈壁风雪、绝境死战、重伤浴血,什么样的惨烈场面都闯过,从来铁血硬骨、眉眼不折。
可今日这一场短暂别离,几人站在晚风里,看着自家兄长洗尽甲兵、轻装远走,心底酸涩翻涌,眼眶尽数悄悄泛红。
皆是死死抿唇隐忍,不敢出声、不敢失态,只把不舍藏在沉默里。十二年弟兄情,早已胜似骨肉,沙场从不惧生死,唯独别离最磨硬汉心肠。
府外巷口,送行人影寥寥。
落迁换下龙袍,一身素色常服微服前来。九五之尊,不摆帝王架子,只为送相交二十年的兄弟一程。
他身侧只随一人,便是莫彬。
满堂儒林派系皆持对立之态,唯有莫彬心存中正,不随众附议、不偏执成见,讲理不执私。也正因这份通透公允,他坦然前来送别,无争无怼,只为静观前路、静待人心自证。
人少,却郑重。
落迁望着他,语声温和笃定:“一路保重,京局有我,你尽管安心南下。”
莫彬拱手浅浅一礼,姿态端平:“大将军此行坦荡,是非自有归途。”
顾青目光缓缓扫过帝王、扫过眼底泛红的四位兄弟,神色平静无波,只吐出短短五字,字字落地有声。
“半年,必归。”
四兄弟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齐齐拱手,低声送别。
顾青不再多言,转身抬步,从容登车。
车轮轻动,缓缓驶离大将军府巷口,慢慢走出这片繁华帝都、朝堂风波。
车厢窗帘轻垂,一路行稳。
待车马渐远皇城,穿堂晚风徐徐灌入,温柔拂过眉眼,吹散多日朝堂紧绷的沉郁。
顾青倚坐车厢软垫,周身彻底松弛下来,轻舒一口气,低声轻叹。
“这风,可真舒服。”
他抬眸透过帘隙,望着天边流动的暮色长风,心境空明,轻声吟语。
“又逢清风下江南,一程山水一程安。”
北地繁华、朝堂博弈、兵权棋局,尽数抛于身后。
他自此踏风南行,不问纷争,只寻本心。
…
千里河山,风脉相通。
江南锦城,暮色温柔如水。
一场薄雨初歇,天朗风清,满城草木苍翠,流水绕城,白墙黛瓦浸在软软的烟光里,温润静谧,与北地皇城的肃穆森严,全然两样天地。
锦府后院,竹榭临水,清幽无尘。
锦临川一身素雅长衫,静坐案前。
桌上两卷书籍并置,一卷儒经道义,一卷兵策权谋。她连日静坐此处,日日沉心研学,不逐外声、不问俗扰,安然自守一方清净。
身旁贴身丫鬟春禾摇着团扇,耐不住半日静坐,忍不住轻声念叨。
“小姐,今日风多凉快呀!咱们已经在这看了一下午书了,何时回宅子歇息?”
锦临川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之间,神色恬淡,语速平缓从容。
“急什么。”
“读书研学,最忌浮躁求速。兵法经义,表层字句人人可阅,内里局道人心,必要沉下心慢慢读、细细品,才能通透明白。”
晚风穿竹而过,簌簌清响,掀动书页边角,也拂动她鬓边细碎发丝。
她微微抬眸,望向辽阔北空。
清风自千里之外徐徐而来,干净温柔,不带半点硝烟与朝堂戾气。
无人知晓风起何处,
无人知晓人随风向。
唯有天地长风自知——
北有人辞阙南渡,
踏一程山水,
赴一场久候之缘。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