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夜市喧嚣渐渐退潮。
五人尽兴而归,辞别锦绣琼觞,沿着静谧官街缓步折返镇国大将军府。
白日风波、夜间趣事、铁匠铺的憨直失态、酒庄里的一场顶级儒道论辩,尽数沉淀在晚风之中。
府中灯火尽熄,庭院空旷冷清,值守仆役见主上归来,恭敬垂首,不敢多言。
历经整日紧绷又松弛的辗转,五人各自归房歇息。
偌大府邸安静得近乎虚无,再无人声嘈杂,再无市井烟火,只剩廊角夜风穿柱的轻响。
石莽四人连日征战初归京,身心疲惫,沾榻便沉沉睡去。
唯独顾青,久卧无眠。
他闭目平卧,脑海之中,缓缓回放今日整日行止。
从初入空府、被一更锣惊出沙场本能,五人默契翻车的窘迫笑谈;
到夜市初见盛世繁华,十二年边关风雪隔绝的人间百态一一入眼;
再到铁匠铺职业病上头,被老师傅一顿怒斥的市井趣味;
最终落于琼觞雅楼,假名顾寒,与莫彬一场通透论道。
他回想莫彬的儒心,端正、开明、守本求真,绝非腐儒拘泥之辈。
也回想自己那一则灵绡故事,剖开千古世俗通病:庸人容众、俗人排异、流俗灭锋。
一日之间,从武将本能的铁血紧绷,到市井烟火的松弛释然,再到文场论道的破执明心。
思绪层层叠叠,清清晰晰,半点无乱。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越是安静,沙场半生刻入神魂的警觉,便愈发清晰。
明明身卧安稳京邸软榻,远离狼烟、远离刀兵、远离厮杀绝境,可每当睡意将至、心神将沉的刹那,眼底总会无端浮出斑驳人影。
是戈壁风雪里列队死战的袍泽,
是残阳城下浴血拄刃的老兵,
是千里疆场埋骨黄沙的无名将士。
人影浮沉、明明灭灭,不悲、不乱、不狞,只是静静立在记忆深处。
那是他半生山河、半生铁血,刻进神魂的执念与过往。
顾青缓缓睁眼,眸色清宁无波。
人归太平,心未卸甲。
这一夜,他浅眠辗转,半梦半醒,始终没能彻底沉眠。
……
天色未亮,东方鱼肚白初透,凌晨五更,正是破晓时分。
寅时五点,整座洛阳城尚在最深的沉睡里,街巷无人、烟火未起。
一阵整齐利落、由远及近的马蹄声,骤然划破都城静谧。
哒哒——哒哒——
蹄音沉稳规整,绝非市井行商、寻常驿卒,是朝堂公差制式马队。
马蹄直至大将军府门前,稳稳停落。
守门仆役慌忙起身开门,只见一队礼部公差持匣而立,神色恭谨,奉令专程送物。
五更破晓,晨光微熹。
府内五人尽数被清脆沉稳的马蹄声惊醒。
沙场老兵,睡眠本就浅而警觉,半点异动便可瞬间回神。
石莽、陈弋、周淮、赵武四人几乎同时睁眼,瞬间清醒,全无惺忪睡意。
五人快速起身,整装出堂。
府中正厅,礼部公差捧着鎏金封木匣,躬身呈上。
“奉礼部制式司令,大将军归京定爵、位列崇勋,专属朝服已然规制落成,特五更送达,以备日后朝会大典所用。”
话音落,木匣开启。
五人目光落去,皆是微微一怔。
眼前这套全新官服,既不同于兵部武将的玄色猛纹、刚烈肃杀,亦不同于礼部文官的锦云儒雅、墨色清逸。
它取文臣朝服的端正版型,纳武将戎装的沉肃气韵。
通身裁制规整、线条端严,底色沉青如远山凝夜。
最绝妙、最独绝的是衣身暗纹——
整幅袍身,以极细金线、银线交织刺绣,不是云纹、不是兽纹、不是花鸟祥瑞,而是一副隐于衣上、栩栩如生的软甲纹路。
胸有护心甲暗绣,肩有披膊纹走线,腰有束甲规整肌理。
远看是儒雅朝袍,清端贵正。
近观,一身山河甲胄,尽数藏于衣袂之间。
文袍为表,甲骨为里。
不张扬杀伐,不刻意勇武,
却让一眼便知——
此人身兼文礼之度,肩担甲兵之责。
石莽伸手轻抚衣面暗纹,眼底动容:
“朝堂制式,竟独辟一格。”
赵武看得心头震动:
“穿的是官服,藏的是铠甲。”
陈弋眸光沉静,缓缓道:
“文武不沾,独属于大将军的规制。”
顾青抬手,指尖轻拂过衣上细密甲纹。
一针一线,藏尽半生沙场。
一衣一袍,容纳文武乾坤。
世人朝服,或文或武,各分泾渭。
唯独他,衣藏甲影,身守太平。
五更晨光穿透厅堂窗棂,落在崭新朝袍之上。
金线微光流转,甲纹若隐若现。
归京第一身专属朝服,
破晓初成,落于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