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围读会定在周一上午十点,地点是城东一家老牌影视公司的三楼会议室。叶南初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长桌两侧摆着折叠椅,每个座位前放着一本打印好的剧本,旁边摆着矿泉水和一个写着名字的三角牌。叶南初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长桌左侧靠后的位置。三角牌上印着三个字:叶南初。
他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前面几个座位上坐着几个熟脸,他在电视上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有一个中年女演员,短发,戴眼镜,气质很沉,应该是演沈知远母亲的。还有一个年轻女演员,圆脸,扎马尾,正低头翻剧本,大概演的是沈知远的妹妹。
祝余还没来。
叶南初翻开剧本,翻到第一场戏。第一场是沈知远的高中教室,他第一次遇见祝明。台词写得很克制,两个人第一次对话只有三句。叶南初在心里默念那三句台词,试图找到沈知远的语气。
门又响了。
祝余走进来。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车上下来。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大衣,气场很足,一进门就把整个房间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叶南初抬起头,认出了那个人。宋衍,三十四岁,拿过两座影帝奖杯,圈里出了名的戏痴。他在这部剧里演的是沈知远的哥哥,一个戏份不多但分量很重的角色。
宋衍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叶南初身上。他朝叶南初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长桌另一端自己的位置坐下。叶南初注意到宋衍翻剧本的动作很利落,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线,像是标记了什么。
祝余走到叶南初旁边,拉开椅子坐下。他侧头看了叶南初一眼,嘴角微动:“紧张?”
“有点。”叶南初实话实说。
“宋衍那人就这样,看着冷,其实人不错。”祝余压低声音,“他接这部戏之前给我打过电话,问你是谁。我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叶南初正要说什么,导演进来了。
导演叫林澄,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黑色高领衫,干练得像一把刀。她走到长桌正中间坐下,扫了一圈全场,开口第一句话是:“剧本大家都看了。有想法的现在说,进了片场我只要结果。”
安静了三秒。
宋衍第一个开口。他翻到第十二场,那是沈知远和哥哥的一场冲突戏,哥哥骂沈知远“你画不了画了你就把自己毁了”。宋衍说他觉得这句台词太直了,建议改成“你画不了画了,但你人还在”。
林澄想了想,点头:“改。”
然后是那个中年女演员。她演的是沈知远的母亲,有一场戏是母亲劝沈知远回家。她说她觉得母亲的动机不够清楚,她需要知道这个母亲到底支不支持儿子画画。林澄和她聊了几句,把那段戏的潜台词理了一遍。
轮到祝余。他翻到第十九场,沈知远和祝明在河边的一场戏。祝明对沈知远说“你教我画画吧”。祝余说他觉得这句台词应该反过来,让沈知远说“你教我跳舞吧”。他说沈知远才是那个需要被教的人,他被困在自己的残疾里太久了,祝明才是那个能把他拉出来的人。
林澄看了祝余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道理。你写下来,会后给我。”
叶南初一直没说话。他听着每个人发言,把那些想法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直到林澄点他的名字。
“叶南初,你是沈知远。你有想法吗?”
叶南初抬起头。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翻到第六场,那是沈知远第一次出场,他在一间废弃的美术教室里,用左手画一根直线。画了整整一页纸。他画不好,把纸揉成一团扔掉。
“这场戏,”叶南初说,“剧本写他画了一页纸,画不好。但我觉得他应该画满一整本。”
林澄挑了一下眉。
“他右手废了之后,一直在练左手。他画了三年,画了几千张纸,每一张都画不好。但他还在画。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停下来,他就真的完了。”叶南初顿了一下,“他不需要用台词告诉观众他有多痛苦。观众看见那本画满废稿的本子,就知道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宋衍开口了。
“这个想法好。”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了,“废稿本身就是他的台词。”
林澄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就这么改。”
围读会一直开到下午四点。中间休息了两次,盒饭送进来的时候叶南初拿了一份,坐在角落里吃。祝余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盒饭里的鸡腿夹到他碗里。
“你今天说得挺好。”祝余说。
叶南初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祝余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宋衍刚才跟我夸你了。”
“夸什么?”
“他说你说话的方式不像个新人。他说你像那种在舞台上演了十年话剧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开口。”
叶南初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长桌那头,宋衍正一个人坐在那里翻剧本,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纸面上圈圈画画。像是感觉到叶南初的目光,宋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叶南初也点了一下头。
吃完盒饭,围读继续。下午的环节是分组对戏,两个主演先来。叶南初和祝余被分到同一组,对第十九场那场河边戏。
两个人站在会议室空出来的那片区域,面对面。周围坐着一圈人,林澄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剧本。
“开始。”林澄说。
祝余先开口。他看着叶南初,眼神变了。叶南初看见他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整个人矮了半寸,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那是祝明。过气的偶像,被雪藏,回到老家,连亲妈都嫌他丢人。
“沈老师,”祝余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你教我画画吧。”
叶南初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亮底下有一层灰,像擦不干净的玻璃。他想起陈伯伯,想起那张餐巾纸上的笼子,想起祝余说“我把自己关进去的”。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你教我跳舞吧。”
祝余愣住了。那不是一个设计好的反应,是真的愣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的那层灰忽然裂开了一道缝,有光漏出来。
全场安静。
林澄没有喊停,只是看着他们。宋衍放下了手里的红笔,身体微微前倾。那个中年女演员摘下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祝余回过神来,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
“行。”他说,“但你得先学怎么站稳。”
叶南初没接话。他只是看着祝余,看了很久。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说出口。
站稳这件事,我还在学。但你得先告诉我,脚下的地在哪里。
围读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叶南初收拾东西往外走,祝余跟上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下周开机,第一场戏就是那间美术教室。”祝余顿了一下,“你准备好了吗?”
叶南初把剧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准备好了。”他说。
祝余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保姆车走去。走了几步,叶南初忽然喊住他。
“祝余。”
祝余回头。
叶南初站在路灯下,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通亮。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餐巾纸,举起来晃了晃。
“钥匙我可以帮你找。”他说,“但笼子你得自己拆。”
祝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手里那张餐巾纸。路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那只圆珠笔画的鸟,眼睛亮得刺眼。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和叶南初记忆里那个在片场递给他一瓶水的人一模一样。
“好。”祝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