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遮光帘

晚风落在旧课桌 ·第一章

午休的铃声拖长调子消散在走廊里。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面上补觉，窗帘被夏末的风掀起一角，梧桐的影子一块一块，摇晃落在韩沐昔的练习册上。

她把额头抵在微凉的桌面，太阳穴闷闷地发胀，一阵一阵钝钝的疼顺着神经漫上来。早上搬东西出了一身汗，之后头就一直昏沉沉的，连带着胃里隐隐泛起恶心。她不想惊动任何人，只能悄悄侧过身子，闭着眼缓慢地深呼吸。

课桌的隔板轻轻响了一下。

一瓶温度适宜的矿泉水，从隔壁的空隙，慢悠悠推到了她的手肘边。

韩沐昔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抬头。

身侧的少年没有发出多余的动静，丁程鑫也没有低头来看她，只是安安静静握着一支黑色水笔，视线落在自己的习题上，仿佛刚刚的小动作只是无意。可他捏着笔的指尖微微顿住，余光始终分出一小半，落在旁边垂着脑袋的女孩身上。

刚刚进教室他就看见了。

韩沐昔脸色很淡，唇色偏白，时不时无意识地皱一下眉，强撑着把精神集中在书本上。

“不舒服就睡一会。”

很低的一句话，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音量轻得几乎融进窗外的风声。

韩沐昔缓缓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滤过薄纱窗帘，落在丁程鑫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的线条柔和，神情平静，没有过分热切的打探，只有妥帖的分寸。

“有点头疼。”她诚实地小声回答，“今天搬了一堆东西，出了很多汗。”

丁程鑫闻言，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太阳穴。

“累过头了。”他总结，语气笃定，“不要硬撑着刷题。”

韩沐昔指尖环住那瓶水，冰凉的瓶身贴着发烫的皮肤，稍稍缓解了脑袋里发胀的难受。她其实并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摊开给别人看。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朋友遭遇网暴，无数细碎负面的情绪压在心底，身体接二连三发出警报，头晕、腹胀，毫无预兆的头痛。她习惯全部自己消化。

唯独在丁程鑫面前，她好像很难一直伪装成没事的样子。

“我总觉得好多事情挤在一起，理不清。”韩沐昔望着窗外晃动的树叶，声音压得很低，“明明不关我的事，可是看见别人被恶意攻击，我也跟着难受。”

丁程鑫停下笔，微微转过来看向她。1

走廊传来远处打闹的喧闹，教室里一片昏沉的安静。

“别人的情绪，不该变成你的负担。”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你共情太多，全部接过来扛在自己身上，身体会先垮掉。”

韩沐昔垂眸，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的情绪。

道理她全都懂，可情绪不受控制。

“可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丁程鑫沉默几秒。

他见过韩沐昔活力满满的模样，叽叽喳喳，对一切充满热忱，永远热烈。也像此刻这样，看见她被沉重的情绪裹住，蔫蔫的，浑身都透着疲惫。两种模样，都是真实的她。

“不用强迫自己变得冷漠。”丁程鑫的声音温柔，“只是，你也要留出位置，照顾好你自己。”

他伸手，轻轻将窗边的窗帘再多拉拢一点，挡住直直晒向韩沐昔那半边课桌的日光。

光影瞬间柔和下来，燥热被隔绝在外。

“闭上眼睛休息二十分钟。”他说，“课堂笔记，我等下分你一份。”

韩沐昔愣了愣。

她抬眼撞进丁程鑫温和的桃花眼里。少年没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不追问更深的故事，不评判谁对谁错。不会讲空洞的大道理，只会实实在在地，替她挡住一点刺眼的阳光。

一种安稳的感觉慢慢漫上来。

那是一种，被人妥帖接住所有疲惫的感觉。

韩沐昔慢慢把脑袋侧放在自己叠好的校服外套上。水瓶放在课桌一角，冰凉的触感随时可以拿来舒缓胀痛的额头。隔壁位置传来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书写的轻响，节奏平稳，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头痛依旧隐隐存在，可心里紧绷很久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点点。

窗外的晚风穿过长长的走廊，拂过一排排老旧课桌。

少年低头写题，少女闭目小憩。

梧桐叶摇晃，光影流转，属于他们的故事，就这样安安静静，在燥热的夏末午后，拉开了序章。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