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把天际染成一片暖橙色,沈知序才终于下令扎营。
“今天就到这儿吧,前面那片树林过去之后有个山谷,明天再穿过去。”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铠甲发出一阵哗啦声响,“累死了,这破铠甲看着威风,穿着真要命。”
“殿下,您要是嫌重,可以脱下来啊。”洛宁蹲在一旁生火,头也不抬地说。
“那不行,万一有野兽突然窜出来怎么办?我得保持随时战斗的姿态。”沈知序一本正经地说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虽然我觉得这附近连只凶一点的兔子都不会有。”
卢卡听到这话,心里更确定了七八分。他找了个平整的草地坐下,从背包里翻出水囊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不远处帮忙搭帐篷的奈布。
那个人从出发到现在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但做事却异常利落。别人两个人费劲撑起来的帐篷,他一个人三两下就搞定了,甚至连固定绳索的角度都调整得恰到好处。
“奈布哥,你好厉害啊!”柠琳在旁边拍了拍手,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你是不是经常在外面露营?”
“……嗯。”奈布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柠琳也不在意他的冷淡,依然笑盈盈地跑去帮洛宁生火了。
卢卡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人还真是惜字如金,沈知序说他只说了六个字,现在看来可能还夸大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篝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洛宁从包里掏出一口小锅,熟练地煮起了汤,柠琳则在旁边切着干粮和肉干。沈知序坐在离火最近的位置,已经卸下了上半身的铠甲,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他感慨道,“在王城里每天都是礼仪礼仪礼仪,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是外面自在,想吃就吃,想躺就躺。”
“殿下,这话您可别让国王陛下听见。”洛宁笑着说。
“他又听不见,再说了——”沈知序眨了眨眼睛,“就算听见了,我现在可是在外讨伐魔王的勇士,他能拿我怎么样?”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卢卡也跟着笑,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他转头看向奈布的方向,发现那个人并没有围坐在篝火旁,而是独自坐在稍远一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吃着。
“奈布,”卢卡站起来,端着洛宁刚盛好的热汤走了过去,“喝点汤吧,光吃干粮多没意思。”
奈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在卢卡的侧脸上跳跃,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盛着真诚的笑意,热汤的白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
“……谢谢。”奈布顿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碗。
指尖在交接的瞬间轻轻碰触了一下。
卢卡没在意,在他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今晚天气真好,星星真多。在王城里很少能看到这么清楚的星空。”
奈布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
“怎么样?洛宁的手艺还不错吧?”卢卡侧过头看他。
“……嗯。”
“我就说吧。”卢卡笑起来,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对了,你是北境人吗?我之前听说北境的冬天特别长,雪能积到膝盖那么深,是真的吗?”
奈布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不擅长聊天。一百多年来,他混进队伍的方式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高手”——这个角色最好演,话最少,露馅的概率最低。以前那些队员们也都很有默契地不会过多打扰他,大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相安无事地走完整段路程。
但这个叫卢卡的魔法师,好像不太一样。
他坐下来的时候离得很近,说话的语气也很随意,仿佛他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而不是才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是真的。”奈布最终还是回答了,“冬天很长,雪很深。”
“哇,那你们平时都做什么呀?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吧?”
“狩猎,砍柴,修缮房屋。”
“听起来好充实。”卢卡的眼睛亮了亮,“我从小在王城长大,最远就去过城郊的庄园,没见过真正的雪山。这次有机会的话,真想亲眼看看。”
奈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路上会经过一些山脉,到时候可以看。”
“真的吗?那太好了!”卢卡开心地晃了晃身子,然后又歪着头看他,“奈布,你别嫌我烦啊,我就是有点好奇。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主动报名参加这种任务的人。”
奈布的动作顿了顿。
“我是说,”卢卡连忙补充道,“你看起来像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的类型。为什么要来参加这次的讨伐队呢?”
篝火烧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奈布垂下眼帘,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
“……因为需要钱。”他说出了一个准备了很久的理由。
“哦——”卢卡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似乎完全没有怀疑,“也是,北境那边听说生计不容易。不过你放心,皇子的任务酬劳应该不会少的,而且这一路上也没什么真正的危险,就当是公费旅游了。”
他说完,又朝奈布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总之,这趟旅程还请多多关照啦,奈布。”
奈布看着他明亮的笑脸,喉结动了动。
“……嗯。”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朴实的鲜香。他忽然觉得,这一届的人类,确实比上一届顺眼太多了。
不远处的篝火旁,洛宁正在往锅里加第二份料,沈知序躺在地上指着星星胡说八道,柠琳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夜风温柔,星河璀璨。
旅途的第一天,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奈布把空碗放在膝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身旁那个已经开始哼歌的棕发年轻人身上。
他想,接下来的路,大概会比以前有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