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的早晨总是喧闹的,尤其是今天。
城门前的广场上挤满了送行的人群,彩带和花瓣在空中飞舞,号角声一阵接一阵,震得人耳膜发疼。卢卡站在队伍里,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困了?”身边的洛宁凑过来,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昨晚激动得没睡着?”
“激动倒没有,”卢卡揉了揉眼睛,“就是收拾行李收拾太晚了。”
他说的是实话。出发前一晚,母亲帮他打包了三大箱东西,从换洗衣物到防寒药膏,从干粮零食到一本厚厚的《野外植物图鉴》,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塞进去。父亲则坐在书房里,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了句:“路上小心,但也不用太小心。”
不用太小心。
这句话卢卡琢磨了一整晚,越想越觉得有意思。结合出发前家族里几位长辈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基本可以确定——这趟所谓的“讨伐之旅”,多半跟他小时候听过的那些童话故事不太一样。
不过没关系。不一样更好,他还懒得拼命呢。
“喂,卢卡!”前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
沈知序骑在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上,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光,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白色铠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画卷里走出来的完美王子。
当然,他一开口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怎么样,你少爷我今天帅不帅?是不是全城的姑娘都在偷偷看我?”
“是是是,”卢卡笑着拱手,“殿下风采照人,我等凡人不配同列。”
“别别别,你可不能这么说,”沈知序哈哈笑起来,“你要是凡人了,我这队伍里就没聪明人了。对了,给你介绍一下——”
他侧过身,朝身后努了努嘴:“那位是新加入的剑士,奈布。我特意从北境那边挖来的,听说身手很不错。”
卢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后方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棕色的短发利落地垂在额前,五官深邃却不张扬,一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他背着一柄看上去颇有年头的长剑,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不需要被任何人注意的树。
似乎察觉到卢卡的视线,那人抬起眼,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卢卡愣了一下,随即回了一个笑容。
“看着挺酷的,”他压低声音对沈知序说,“话多吗?”
“目前来说,不多。”沈知序也压低声音,“我跟他聊了一路,他总共说了六个字:‘嗯。’‘好。’‘知道了。’”
“……那你确实挖了个宝贝。”
“废话,能打的都这样,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边放魔法还能一边讲冷笑话?”
两人笑闹了几句,出发的号角终于吹响了。
队伍缓缓穿过城门,沿着宽阔的大道向远方行进。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田野和零星的村庄,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风吹过来带着成熟的麦穗香气。
卢卡走在队伍中间,心情不错。
他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王城轮廓,心想:这趟公差,最多一个月就能回来交差了吧。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无意间又落到了那个叫奈布的剑士身上。
那人依然沉默地走着,步伐稳健,表情淡然,仿佛周围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
卢卡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为什么会来参加这种“走过场”的任务呢?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
反正也不重要。
反正这趟旅程,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与此同时,走在队伍末尾的奈布,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方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那头耀眼的金发上停留了片刻——那是这一代的皇子,沈知序,看起来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开朗青年。然后是那个蹦蹦跳跳的辅助系男孩洛宁,以及旁边笑眯眯的米白色长发女孩柠琳——刺客,步伐轻盈,应该有些真本事。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棕发绿瞳的年轻人身上。
卢卡,魔法师。
刚才那个笑容很自然,眼神清澈,看起来是个性格不错的孩子。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东张西望,对路边的一草一木都充满兴趣,不像是在戒备什么,更像是单纯地在享受这趟旅行。
奈布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标签:无害,需要重点保护。
毕竟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看起来最无害的,往往最容易在关键时刻出意外。
他收回目光,继续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剑士。
一百多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角色。
护送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走完这段虚假的旅程,看着他们在最后那场精心安排的“决斗”中取得胜利,然后目送他们满载荣誉而归,自己则回到那座空荡荡的城堡里,继续下一个二十年的独处。
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奈布这样想着。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个棕发的魔法师。
而那个魔法师恰好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再次撞在一起。
卢卡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奈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
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