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雪夜来客

镜与渊

沈砚没有追。

他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亮了那一片碎镜。镜面朝下扣在楼梯最上一级,边缘沾着半圈细碎的冰晶。许清歌从身后赶上来,看了一眼,立即打开随身的微单相机拍照留证。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快门声清脆而克制。

“这不是刚出现的。”许清歌用镊子夹起镜片,在光线下转动,“边缘的冰晶说明它在这里至少有一个小时以上了。”

沈砚站起身,目光扫向楼梯上方。三楼,望崖山庄的客房区。方启明和苏明远的房间都在西侧,林梦和方远住在东侧。小可和老周的房间在楼梯口附近的仆从区。走廊里黑着灯,墙上的壁灯忽明忽灭,像随时会熄灭的眼睛。

“也就是说,有人在一个小时前——也就是方启明死亡前后——来过这里。”沈砚说。

“也可能只是经过。”许清歌说,“这个位置是二楼通往三楼的必经之路,任何人回房间都要经过。”

沈砚没有反驳。他抬头看着壁灯,光弱得像是随时会死。

“去方启明的房间。”他说。

方启明的房间已经封锁。沈砚推门进去时,暴雪从开着的窗户灌入,将地面吹得一片狼藉。窗台的积雪被清理过一小块,那是许清歌之前为了检查痕迹做的标记。窗是双扇平开,从内用月牙锁扣住。锁扣完好,但方启明死时窗户是开着的。

“打斗痕迹不明显。”许清歌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怕破坏现场,“地上的水渍脚印是从床边延伸到窗台,只有一组,方向是朝窗外的。从步幅看,像是在跑。”

沈砚走到床边。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角甚至没有褶皱。行李箱侧翻在地上,里面的衣物、洗漱用品、一个黑色笔记本、几支录音笔散落一地。箱子内衬被翻开,暗袋的拉链是开着的,空着。他在床边蹲下,用手电筒贴着地板斜照。

“这个房间,太整齐了。”他说。

许清歌明白他的意思。一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箱,一张铺得一丝不苟的床,形成了强烈的矛盾。如果凶手在找什么东西,不可能只翻行李箱而不碰床铺。如果方启明是在逃跑过程中被追上,床铺不该这么平整。

“两种可能。”沈砚站起来,“第一,方启明不是在房间内遇袭,而是主动从窗户跳出去的,之后在楼外雪地里被追上。第二,这个房间的凌乱是故意布置的,用来掩盖什么。”

“掩盖什么?”许清歌问。

沈砚走到窗前,从口袋中掏出那块帕子——阁楼发现的那块,血渍已经发黑。他把帕子举到窗边,让风雪掠过它。

“掩盖那个从阁楼下到书房的人,根本没有走到书房门口。”他说。

许清歌眼神一凛:“你是说,三个地点——阁楼、书房门槛的泥印、方启明的房间——是一条线?”

沈砚点头。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房间。走廊上,林梦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房门口,裹着一条灰色披肩,脸上的表情与几个小时前没有多大变化。她的眼神跟着沈砚走过,像是一潭不会起风的水。

“沈警官。”林梦叫住他。

沈砚停步。

“老顾生前最讨厌一件事。”林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死亡无关的家常话,“他最讨厌别人动他的怀表。那块表是他二十年前那场大案判完后,一个旁听老人送给他的,说是‘时间会证明一切’。”

沈砚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们发现怀表被动过,那说明动它的人,一定很了解老顾的习惯。”林梦说完,转身进了房间,门轻轻合上。

许清歌看了沈砚一眼,低声道:“她在暗示什么?”

“她在说凶手是熟人。”沈砚的目光落在林梦紧闭的房门上,顿了一下,“或者,她在说她自己。”

回到一楼大厅时,苏明远已经不再发抖了。他坐在壁炉边,手指无意识地翻着那本笔记本,嘴里默念着什么。方远站在吧台旁,正用酒精炉烧水。老周在给壁炉添柴,动作迟缓。小可缩在大厅最远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没有动过。

沈砚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手。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需要你们各自说清楚,今天下午三点到方启明尸体被发现的那段时间,都在哪里、做什么、有没有人和你在一起。”

沉默。

方远先开口:“三点的时候,我在自己房间整理药物。没有人能证明。四点十分左右,我去一楼厨房找老周要过热水,老周可以证明。”

老周点头:“方医生来了厨房,大概待了五分钟。”

苏明远接着道:“我下午一直在房间写稿,中途出去过一次,去三楼公共卫生间。回房间的时候看到方启明从西侧走廊过去,应该是要回他的房间。时间记不清了,大概是四点半?”1

段评

这案情好复杂,太吊人胃口了

“你之后有没有听到异常声音?”沈砚问。

苏明远摇头:“我戴着耳机。”

轮到林梦。她没看任何人,声音平静:“我下午在二楼画室,一直到苏明远叫喊,我才出来。”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最后是小可。她一直低着头,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我下午在厨房帮忙准备晚饭。”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周管家可以证明。我们一直在一起。”

老周点头:“是的,小可没离开过厨房。”

沈砚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小可和老周之间停了一瞬。许清歌站在他身后,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知道她在提醒什么——那块帕子。一个下午都在厨房的人,她的帕子为什么会出现在三楼阁楼?

“好。”沈砚收回目光,“接下来我会单独问话。方医生,我们先谈谈。”

方远将水壶从酒精炉上取下,动作不疾不徐:“在顾先生的书房里谈吧,那里有桌子。”

“不。”沈砚说,“去你的房间。”

方远的房间比沈砚想象中更简朴。一张单人床,一个深色行李箱,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药理学》和一副金丝眼镜。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方远把门带上,坐到床沿,示意沈砚坐唯一的椅子。

“沈警官,你想知道什么?”

“顾诚的身体状况。”

方远似乎早有准备:“顾先生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他书房里有药,我每天早晚给他量一次血压。死前那晚十点半,他的血压偏高,我建议他休息。”

“他有没有服用过安眠药物?”

方远顿了一下,透过金丝眼镜看着沈砚:“有。他长期失眠,我给他开过一种短效安眠药,放在床头柜。但我昨晚没有给他吃药。”

“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不想睡得太沉。”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山庄里来了不速之客,他要保持清醒。”

沈砚身子微微前倾:“原话是‘不速之客’?有没有说具体是谁?”

方远摇头:“他只说了这句话。我劝他放松一些,然后就离开了。关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块怀表,好像在等什么人。”

沈砚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窗前。方远的房间窗户朝向山庄后侧,下面是白茫茫的崖壁。他的目光扫过玻璃,忽然停住。

玻璃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手指画出一个小小的人形。笔触很细,像是用指尖蘸水画的。沈砚仔细看去,那小人形的头部正对着方远的床头,而“它”的手中,似乎握着一根线。

线的另一端,在玻璃的雾气中延伸向下,像一条通往深渊的索道。

沈砚缓缓转过身,看向方远。

“方医生,你昨晚关窗了吗?”

方远看了一眼窗户,脸色终于起了变化:“关上了。我睡前关了窗,我记得很清楚。”

沈砚走到窗前,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一划。

指尖触到了一层薄薄的冰。

这意味着,这个画着人形的图案,是在窗户关上之后,从外侧被画上去的。

沈砚回头看向方远,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这个,是谁画的?”

方远没说话。他的镜片反射着壁灯的光,像两面碎掉的小镜子。

窗外,风雪声中,似乎有人正站在崖壁边缘,在黑暗中仰望着这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2

段评

这玻璃画也太瘆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