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盯着那面镜子,已经三分钟了。
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他。
那不是他的脸。确切地说,那张脸属于一个死者,一个五十六岁的退休法官,名叫顾诚。此刻,顾诚被一根登山绳悬吊在书房横梁上,舌头微微伸出,面色青紫,颈部勒痕以十五度角向上倾斜。他的脚尖离地面四十七公分,下方一张红木椅翻倒在地,椅腿与尸体脚后跟的水平距离是二十二公分。
如果他是自杀,这个距离太远了。
沈砚眨了眨眼。镜子里,顾诚的瞳孔已经散开,灰白色的角膜上倒映着整个书房:成排的法律典籍、一张宽大的书桌、一盏灭掉的铜制台灯,以及站在门口的七个人影。
林梦站在最前面,三十五岁的女人,死者的妻子,穿一件暗红色高领毛衣,嘴唇紧抿。方远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这位私人医生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管家老周垂手站在门框边,像一截枯木。女仆小可蹲在走廊角落,脸埋在膝盖里。推理小说家苏明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发出令人烦躁的沙沙声。最后是方启明,那个媒体人,他正在用手机拍照。
“沈队。”许清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蹲在尸体旁,乳胶手套上沾着淡淡的尘灰。她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平静如湖:“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死者的怀表,停在下午三点。”
沈砚转过身,目光落在顾诚左胸口袋上。那块老式怀表被许清歌用镊子夹出来,黄铜表壳上沾着一小片暗褐色的血渍,指针停在三点整。而书房的门是从内反锁的,窗户从内侧用铜制插销扣死,窗外的铁栏完好无损。
“还有这个。”许清歌走到书桌旁,指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桌面上,没有署名。里面只有一面碎了的镜子。”
沈砚接过信封,里面滑出三块不规则的镜片。他把镜片拼在桌面上,裂痕恰好组成一个完整的圆。镜面朝上,倒映出天花板。
天花板上,用红色墨水写着一个字——
“入”。
“所有人,留在原地。”
沈砚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门口七个人都听见了。他走出书房,反手把门带上。走廊里的空气冷得发硬,他的呼息凝成白雾。窗外,暴雪还在下,望崖山庄像一座被世界遗弃的孤岛。吊桥在昨晚被山洪冲断,电话线不通,网络信号为零。
“顾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在书房的?”他问。
老周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老爷晚饭后说要看卷宗,不让打扰。我十点给他送过茶,那时候他还活着。”
“谁最后一个离开书房?”
“我。”方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像在陈述一份病历,“大概十点半,我给顾先生量血压,他说有些头痛,我建议他早点休息,然后离开。”
“书房门反锁,是你锁的?”
方远摇头:“我走的时候门没锁。顾先生习惯睡前自己反锁。”
“那窗户呢?”
“一直是锁着的。”这次回答的是林梦,她的声音比看上去更冷,“老顾有严重的过敏性鼻炎,冬天从不打开书房窗户。”
沈砚看向许清歌。她刚从书房出来,摘掉手套,小声说:“窗框内侧没有新鲜刮痕,插销的磨损痕迹也很旧。门锁没有问题,反锁时用的是这把钥匙。”
她举起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上面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
“钥匙是在尸体身下找到的。”许清歌说,“所以这是一个真正的密室。至少从目前看,没有人能从外面反锁这扇门。”
苏明远突然笑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无人生还》,”他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第一个死的是安东尼·马尔斯顿,被毒死。我们这位法官大人是吊死的,手法不完全一样,但‘密闭空间里一个人接一个人死掉’这个模式,一模一样。”
“闭嘴。”方启明低声喝道,“这种时候别他妈说这种话。”
苏明远耸了耸肩,继续写他的笔记。
沈砚没有理会他们。他蹲下身,用笔式电筒照着书房门槛。木质地板的缝隙里,有一小片半干的泥水痕迹,延伸向走廊方向。这栋山庄铺着深色地毯,但书房门口的地毯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的实木地板。泥水痕迹很淡,如果不是他习惯性地先看地面,很容易忽略。
“许清歌,过来。”他招手。
许清歌蹲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电筒光看过去,眉头渐渐皱起。
“从外往里?”她轻声问。
“方向还要确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天凌晨有人从外面进过书房,或者试图进去。”
“可门是反锁的。”许清歌说。
沈砚站了起来,盯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门,通往山庄的西翼。那是客房区,方启明和苏明远的房间都在那个方向。
“门反锁,不代表只有门这一条路。”
他的目光移向天花板。
“谁住在书房楼上?”
“没有人。”老周说,“书房正上方是阁楼,里面全是老爷收藏的旧物,平时锁着。”
“钥匙呢?”
“在钥匙柜里,只有一把。”
沈砚大步朝楼梯口走去。许清歌立刻跟上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庄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身后,方启明还在抱怨什么,林梦一动不动地站在书房门口,像一个守着丈夫尸体不愿离开的女人。但沈砚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梦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房内,而是穿过门缝,盯着那面镜子。
那面镜子里的碎痕,和她瞳孔中的某种东西,在那一瞬间重合了。
阁楼的门锁着。
沈砚用老周给的钥匙打开。门轴发出尖厉的摩擦声,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扑面而来。阁楼面积不小,堆满了木箱、旧书和蒙尘的家具。只有一扇朝南的小窗,窗玻璃上积着霜。沈砚打开电筒,光柱切开黑暗。
地面灰尘厚度不均。中间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通向阁楼西侧。他顺着痕迹走过去,发现一个翻倒的木箱,旁边散落着几块和书房一样的碎镜片。更关键的是,地板上有几个清晰的鞋印,尺码不大,纹路偏女性款。
“许清歌,尺码。”他头也不回。
许清歌蹲下拍照、测量:“鞋长二十三公分,花纹很浅,可能是室内软底鞋。”
沈砚站到窗前,低头看。窗外正下方是书房窗户上方的遮雨檐,上面覆盖着厚雪。但有一小片区域的雪明显较薄,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停留过。书房窗户有铁栏,但铁栏上方的墙面有一条外凸的装饰性石线,石线以上正是阁楼的窗台。
“从阁楼下去,经过雨檐,到书房窗户上方。”沈砚说,“如果书房窗户的铁栏有哪一根松动,或者窗户本身能打开一点缝隙,理论上可以从上方进入书房。”
许清歌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这是三楼高度,外壁结冰,昨晚风大雪大,除非是不要命的人,否则没人会走这条路线。”
沈砚没说话。他转身继续搜索阁楼。在拖拽痕迹的尽头,也就是靠近窗台的位置,他找到了一个东西——一块帕子。白色,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可”字。帕子上沾着淡淡的血迹。
他攥紧帕子,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是苏明远的声音。
沈砚冲下楼梯时,看见苏明远瘫坐在二楼走廊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自己的房间。所有人闻声赶来。沈砚拨开人群走进去。
房间的床头柜上,摆着第二面破碎的镜子。镜片被拼成一个倒置的十字,镜面朝上,里面盛着半指深的红色液体。沈砚不用凑近就知道那是什么。
许清歌跟进来,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是人血。新鲜的。”
苏明远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带着哭腔:“我、我刚才回来拿本子……它就在我床头……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
沈砚慢慢走到窗边。房间的窗户从内反锁,双层玻璃完好,窗外是陡峭崖壁。
“方启明呢?”他突然问。
众人面面相觑。
方启明不在人群中。
沈砚快步走到方启明的房门前。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窗户大开着,风雪灌入。房间空无一人,床铺整齐,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床边延伸到窗台。
沈砚冲到窗口,目光扫过窗外雪地。
风雪中,一截深色衣角从西翼楼下的雪堆里露出来,像一只被折断的手。
所有人站在山庄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方启明的尸体被抬回来时,身体已经冻硬,脸上覆着一层薄冰,瞳孔里像是还残存着最后的惊恐。他的后脑有一处钝器伤,但真正致命的,是胸口那道深可及骨的刀伤。许清歌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一小时前,他们所有人都分散在山庄各处。
“这是第二个人了。”苏明远蜷缩在沙发里,声音在发抖,“和书里一样……一个接一个……”
沈砚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林梦坐在窗边,手中攥着一串佛珠,嘴唇苍白。方远在给苏明远倒水,手法稳定得不像一个刚经历第二具尸体的人。老周站在门边,像一尊泥塑。小可缩在角落,眼睛红肿,似乎哭过。沈砚看了她一眼,帕子的事暂时压在心里。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他顿了顿,“所有房间,一律上锁。”
“有用吗?”方远抬起头看他,声音依然平稳,“如果凶手就在我们中间,锁不锁门,有意义吗?”
“有。”沈砚直视他,“如果锁门不能阻止凶手,那至少能告诉我们,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风雪的咆哮。
沈砚转身走向楼梯,许清歌跟了上来。两人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停住。沈砚从口袋中取出那块帕子,在她眼前展开。
“阁楼找到的,带血,绣着‘可’字。”
许清歌接过,仔细看了看,低声说:“小可的?但她今天一直在一楼。”
沈砚没有回答。他站在楼梯拐角的窗前,面对黑沉沉的暴雪。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和身后许清歌的影子。
“清歌,”他忽然说,“顾诚怀表停在三点,但死亡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这块怀表,是凶手故意调的。”
“为什么是三点?”
“因为三点,是今天下午我们到达山庄的时间。”沈砚的声音沉了下去,“凶手在告诉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从踏入这座山庄的第一秒起,就已经被算好了。”
许清歌沉默片刻,轻声道:“沈砚,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户玻璃的倒影上。
在影子的最深处,楼梯的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
楼梯空荡荡的。
只有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多了一小片碎裂的镜片,安静地折射着窗外微弱的雪光。
风雪声里,不知是谁的脚步声,在楼上一闪而逝。